2018年7月1日

進港浪製作:還陽記前傳 - 大亨小賺

時間:2018.06.29 11:00PM
名稱:進港浪製作 還陽記前傳 - 大亨小賺
地點: IF-驛芙

延續2017年頗受好評的《還陽記》,進港浪與策展人詹慧君這次前進了林森北的燈紅酒綠,要來跟大家談談大亨生前的小故事。雖說是《還陽記》前傳,卻沒有什麼驚天地泣鬼神的內容,而是延續了大亨魯蛇人生的設定,因為大亨就連上酒店的錢都是中樂透而來的。

從《還陽記》的宮廟到《大亨小賺》的酒店,再把2017松菸Lab新主藝的《人類派對》拿來一起討論,進港浪的演出一直在討論空間與觀演關係。不光是將演出搬到特殊場地演出,甚至是把制式空間切割,刻意且強迫觀眾與空間產生連結與互動。以《大亨小賺》來說,光是在夜晚踏進霓虹閃耀的林森北路,找著正確的酒店進入這件事,就足夠引發話題了。更別說踏進店家時,那獨特的、撲鼻而來的「林森北路味道」,融合了酒味、菸味、香水脂粉味、偏冷的空調味,充滿了鼻腔與體腔,直接將觀眾給拽進了迷濛的夜世界。


演出開始前,前台人員會發送消費MENU供老闆們參考 (註:所有來看演出的觀眾都是老闆)。袋內已經有部分代幣可供花用,依據選擇的所需服務先後入場:
〈不願讓你一個人〉,40元:你想要跟你的好朋友一起坐。
〈一場遊戲一場夢〉,80元:有公關跟你一起玩耍。
〈它燙不了你的舌〉,120元:乖,不是有公關跟你喇機,而是買酒喝啦!

直到演出開始之前,有酒店公關幫忙帶氣氛唱歌,跟已經在場內的老闆們閒話家常。我也是在這時候跟阿拜唱了一分鐘的《傷心酒店》,這點我們留到後面再談。

《大亨小賺》說的是大亨 (吳言凜飾) 在二次求婚失敗後,失意之際,抱持著要把彩券贏來的錢花光的心情,進到了林森北路的酒店,遇見酒店小姐菲菲 (鍾婕安飾) 的故事。過程中,酒店少爺 (楊宇政飾) 兼說書人像是在回顧他所看過的、千篇一律的都會男女們的情愛故事一樣,溫柔卻也理性的說著大亨與菲菲的篇章,時不時還跳脫演出跟老闆們解釋背景。即便演出場景不變,觀眾也只是坐在同一個位子看演出,導演孫唯真運用各種可能銜接情節,讓酒店少爺成了時空回憶的開關,並透過櫃台的下班鈴、燈光轉換來暫停與切換時空、主動幫忙大亨與菲菲換裝換髮、以及與老闆們的押注遊戲等,使得單一密閉空間的時間得以順暢流動。在距離這麼近的觀賞空間裡,也幾乎沒有完全暗燈的片段,演出還能做得行雲流水,相當不容易。

誠如文章第一段說的,這不是個什麼可歌可泣的故事,而是身旁小人物的日常。因此,大亨與菲菲的用語十足生活化,討論著求婚失敗、薪水太低、感情暴力,也在一次一次的對話中生成了友誼與依靠。然而,歡場是否有真感情,逢場作戲天天演,不就是上了個名為「工作」的舞台,演戲的瘋,看戲的傻?劇中出現了兩次讓觀眾得以揮霍的機會:中場時可自由選擇金額下注,選擇菲菲離開大亨是「自願」或「被迫」?押注成功的老闆會獲得押注金額兩倍的代幣。終場再以代幣多寡競標菲菲與大亨的結局。

我花了50元購買了代幣10枚,選擇「自願」獲得兩倍的籌碼,卻在最後的競標輸給了另一名老闆:你是否相信一段關係發生後不會持續永久?(白話文就是:你是否相信永恆?) 這位得標的老闆選擇了跟我截然不同的結局:「不相信。」

先讓我跳開演出來討論「賦權」一事。以往進劇場看戲就是乖乖坐在觀眾席,看著台上燈亮燈暗,幕起幕落,觀眾是純粹的資訊接收者。劇場朝生暮死,演出型態也日新月異,從多個結局到讓觀眾選擇結局、提高參與度的演出越來越多。這陣子看了幾場演出,正好都給予觀眾或多或少的權力決定演出走向,分別是驫舞劇場的《半身相》、北藝大戲劇學院2018夏季公演的《恐怖行動》,以及這場進港浪的《大亨小賺》。賦權本身是嚴肅的,常帶有公民參與、社會運動、族群覺醒與政治意識,但這太多了,我不打算也無法研究得這麼深。

單就演出來看,驫舞的《半身相》由舞者陳武康隨機選擇一名觀眾,賦予他結束演出的牌子,讓他可以在任何時候舉牌終結。這場賦權有些弔詭,因為觀眾並不是很確定自己真的被給予這麼大的權力 (看著坐在自己後方的幾百名觀眾),再加上舞台上即興的舞蹈與音樂演出,讓擁有權力的觀眾困惑於「究竟該在什麼時候結束」與「究竟我有怎樣的權力」。

北藝大《恐怖行動》的賦權是必然會發生的結果,是被寫入的SOP。劇本本身已然設定好兩種結局 (有罪或無罪),最後由在場所有觀眾多數決決定。個體觀眾隱身在群體裡,權力稀釋與分散在眾多個體間,不會有像是《半身相》一樣所有責任一肩扛還實名制的單一個體壓力,也是我們最熟悉的民主制度的運行方式。《大亨小賺》有趣的辯證在於,以一般人認為不那麼正派的方式:賭博與金錢,先賭個一把再「買」下劇中人物的生活。一人獨得、一人獨裁,老闆們很清楚知道自己將會「買」到的權力,彼此競爭投標,有錢的是大爺,擁有金錢等同於擁有權力!這不只是酒店的一景,而是真實社會骯髒污穢的運行法則。

所以,我扼腕於當初本沒有下重一點,好讓故事照著我想要的方式前進。其實,我這也是另一種自私的大爺心態,不是嗎?


人生無法重來,劇場體驗也是場場唯一。我還是相信一段關係發生後會持續到永恆,就像是旭仔對蘇麗珍說的一分鐘,以及我跟阿拜唱傷心酒店的一分鐘,那一分鐘就是發生了,關係就是一直存在。或許黃湯一杯下肚後,另一個時空的大亨與菲菲會被上帝賦予另一種人生吧!

註:旭仔對蘇麗珍說的一分鐘出自於王家衛的《阿飛正傳》:「十六號,四月十六號。一九六零年四月十六號下午三點之前的一分鐘你和我在一起,因為你我會記住這一分鐘。從現在開始我們就是一分鐘的朋友,這是事實,你改變不了,因為已經過去了。」

後記...

《還陽記》試圖挑戰不一樣的觀賞體驗,若有機會可以再做調整,前台人員的應對或許可以再行設計。以我看的這個場次,有觀眾好奇詢問80元的方案是真的公關還是劇裡的演員會跟觀眾一起坐?前台人員就被問呆了。另外,代幣的兌換方式可以解說的再簡單一點 (也有可能是我算術不好),雖然知道50元可以換到價值100元的代幣10枚,但我怎樣就是轉換不過來。再加上劇末是用「元」而非「代幣數量」競標,手上有22枚代幣的我還要轉換單位成「元」,實在是有點累啊!(後來有看到其他場次用代幣數量競標了)

最後就是「自願」與「被迫」的選擇。由於大亨與菲菲的故事裡沒有安排「被迫」的強力線索,雖然兩人各自都有男女朋友,卻沒有強硬會導致菲菲被迫離開的可能。不負責任的舉例來說,菲菲雖然有個暴力男友,卻也沒有動刀舞槍的要求大亨離自己的女人遠一點,不然就要斷他腳筋之類的。因此,某種程度上我覺得我被暗示選擇「自願」,也讓後來真的按照自願模式走的劇情過於理所當然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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