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6月16日

瘋戲樂工作室:台灣有個好萊塢

時間:2019.06.15 07:30PM
名稱:瘋戲樂工作室  台灣有個好萊塢
地點:城市舞台

這個六月有兩檔重要的台灣原創音樂劇:一齣是本周瘋戲樂工作室的《台灣有個好萊塢》,另一齣是剛結束台中場,六月底緊接著要在台北登場的天作之合劇場《飲食男女》。恰巧的是,這兩檔演出都改編自電影:前者改編自《阿嬤的夢中情人》,後者是李安的同名電影《飲食男女》。除了故事題材就已經是話題外,更重要的,是這兩齣音樂劇的製程:從階段呈現、試演會到最後正式演出 (註:上個月躍演的《釧兒》也是如此走來)。台灣的劇場環境不甚友善,演出往往無法細火慢燉,也等不及讓演出成長發酵就進了檔案室。然而,劇場不是用過即丟的快時尚,孩子也需要時間跌撞與學習。就以音樂劇產業最成熟的紐約百老匯為例,創造億元美金收益的《Hamilton》至少就寫了八年,登上 Off-Broadway 後一鳴驚人,繼續勢如破竹前往 Broadway,成了當紅炸子雞;今年東尼獎最佳音樂劇《Hadestown》,從2007年開始寫起,2010年有了概念專輯,接著上 Off-Broadway、到倫敦演出,最後反攻百老匯。從節目單上可以得知,《台灣有個好萊塢》一路走來光劇本就斷斷續續寫了五年,接著是2017的北藝中心階段呈現與2018的上半場試演會,又剛好這幾年北藝中心在音樂劇人才培訓上的努力 (幕前幕後有不少是計畫成員),多方努力堆疊融合下,瘋戲樂打造了一座頗為成功的好萊塢!

《台灣有個好萊塢》講述台語片盛行的六零年代,王牌電影編劇陳正華 (林玟圻飾) 出現中年危機,愛情事業都沒抓緊;一名清新可人卻不會講台語的女孩郝秋月 (孫可芳飾) 懷抱著演員夢,陰錯陽差之下加入台語片劇組;在禁說台語的年代,台語片逐漸沒落,創作者們也不得不在現實與理想中學習妥協。究竟這群人該如何找回昔日電影的榮光?失意的編劇又如何匯集大夥兒的意志,拍出自己喜歡又叫好叫座的電影呢?

表面上《台灣有個好萊塢》說的是電影的故事,實際上卻點出藝術與現實的兩難。「銀行家聚在一起談論藝術,藝術家聚在一起談論金錢。」不只是電影而已,電視、劇場、文學、甚至是新聞,都有著相同的困境與窘況:要迎合觀眾口味、要通過主管機關審查 (還好,這件事情在台灣已經不存在了)、要切合社會風氣、要討好財閥金主等,創作的風骨與理念往往被遺忘在角落生灰塵。但山不轉路轉,路不轉人轉,透過陳正華從低谷爬起的勵志(?)故事,不僅講述了台灣電影的跌宕起伏,也或許為尚在迷茫的藝術工作者,打了一劑強心針:「故事,就從這裡開始。」眾志成城,我們終會找到新的說故事的方式。

之前曾在 PTT Drama 版上回過一篇關於音樂劇字幕的文章,雖然我並不贊同也不喜歡音樂劇有字幕 -- 因為我會情不自禁想要去看,但我這次有盡量忍住 -- 由於《台灣有個好萊塢》九成採台語發音,劇組還是上了字幕。在這裡要特別為劇組的字幕鼓掌,除了很可愛的採用古時電影的毛筆字體外,還把華語跟台語的字幕都寫了上去。回到演出本身,身為一個家裡人都講台語的南部小孩,我的台語能力雖然已經退化不少,但整場聽下來的感覺還是相當清楚。不管是唱的詞曲,還是說的台詞,台語的醍醐韻味動聽迷人,想必詞曲創作與演員下了不少工夫。

「因為是台語,所以上字幕」這件事情讓我感到些許諷刺與難過。國民政府來台後,以政策命令強制各級學校與社教機關推行「說國語運動」,甚至是透過法律與罰則打壓台語的生存空間,霎時間台語文化遭受嚴重斷層近半世紀。直到九零年代開始,教育部將母語教育列入中小學教學範疇,母語文化 (台語、客語、原住民語等) 開始重回台灣人的生活,各族群對於自身語言與文化的驕傲也逐漸提升,甚至進一步有了母語拼音系統與語言相關推廣組織 (註:此次與《台灣有個好萊塢》合作的李江却台語文教基金會,就是在提倡發展台灣各族群的母語文化)。或許是因為我有國台語雙聲帶,卻深感台語能力逐漸失去,又「說國語運動」的影響延續至今,這才讓我對台語打字幕的緣由敏感。若再廣義一點的思考,對於語言及其文化的打壓,何嘗又不是當時威權下的產物。劇中的人物藉由電影《天字第零號》的台語暗號成功搶灘,證明台語就是那關鍵要角,是一次極為漂亮的政治反動;看到《台灣有個好萊塢》於上半場改編國歌、下半場玩弄蔣中正遺像 (是說這一段我還真沒聽懂他在講啥),看戲的我實是覺得既荒謬惡搞又完全的政治正確,當然指的是對現今的政治正確,嘲諷了不自由的舊時代,挺胸驕傲地說台灣劇場就是自由奔放不受限呀!

不管是主角還配角、請來坐鎮的戲骨、抑或是忙碌的歌隊演員,這台演員的水準很齊。據說是第一次擔任男主角的C2林玟圻,雖然他自己說無法搞笑很痛苦,但這幾年的演出經驗,以及與生俱來的觀眾緣,他老早就已經有男主角的「板ㄙㄟˋ」,在台上給人相當放心的感覺。下半場陳正華試圖找回老戰友一段,即使劇情鋪陳稍嫌薄弱,無法妥善撐起眾人回來的目的,C2硬是穩住了場子,表現不俗。小豆孫可芳是第一次演音樂劇,過往我只看過他的電視作品《天黑請閉眼》。小豆細嫩清亮的聲線與C2的渾厚大器相互呼應,唱的技巧或能力稱不上滿分,但小豆非常知道他可以做到的部分,包含用肢體、表情與聲音來達到腳色的需要。一句對著轉頭要離開的北安老師說的「爸~」,語帶哽咽與鼻腔哭嗓,外加從不讓我失望的北安老師,父女和解的狗血都化為感動的淚水。值得要稱讚的還有個性鮮明的配角群們:想要闖蕩一番事業的導演魏德財 (林家麒飾)、凝聚劇組信心的攝影大哥木村桑 (劉亮佐飾)、找到人生新方向的台灣詹姆士狄恩歐俊 (竺定誼飾)、不想永遠只當柔弱花瓶的女演員白雪 (管磬飾)、懷抱夢想跨海來台的服裝設計燒仔 (蔡邵桓飾)、細心呵護眾人電影夢的黑寡婦(?)空空 (劉廷芳飾),編劇很用心地讓配角們都有了信仰與成長的施力點,也讓《台灣有了好萊塢》多了細膩與豐富多樣的人物與情感層次。

等等,黑寡婦?怎麼會有黑寡婦?我要很認真的說,空空這腳色就是復仇者聯盟4的黑寡婦啊!除了他是要安排眾多大小奈米事情的場記外,在大夥兒鳥獸散的時候,是她還跟獄中的陳正華有聯絡;也是她主動提出如何讓秋月願意回來拍片;你說說,這不是靜靜守候復仇者聯盟的黑寡婦是什麼?

相較於上半場的緊湊豐富:包含講述了台灣台語片的輝煌曾經、點出想要一圓明星夢的男男女女、以及每個人為了理想而做出的各種犧牲等等,下半場明顯破碎許多。典獄長一段海峽兩岸分離的愛情,以及秋月利用《愛情的盡頭》作為自己在舞廳的主題歌曲,兩段很有力道與情感餘韻的情節嘎然而止,無法延續愛的魔力,以至於之後陳正華決心重回電影世界,與之前提到眾人願意回鍋劇組的說服力不足,都是極為可惜之處。此外,下半場的進歌點與轉場都不是很順,像是北安老師的獨唱起頭非常尷尬,高音的一個聲音彷彿燈泡亮了,歌就下了;〈金馬奔騰〉一段雖然很聰明的利用觀眾共同的記憶結合即時影像,讓觀眾席頓時變成典禮會場,但一個一個彷彿定調就是要上台的腳色規律的上下場,反而制式僵化。

最後,你永遠永遠都可以在劇場舞台上找到真實人生的映照:劇中腳色燒仔拿到金馬獎最佳服裝設計,上台致詞時說了一串廣東話,最後一句「香港加油」讓整個場子熱絡非常。說是戲如人生,還是人生比戲精彩?看戲傻,作戲瘋?至少在那當下,劇場的魔力衝破了舞台,超越了腳色與觀眾,只剩下最真實的,香港 (反送中) 加油

跟演出一點關係都沒有的後記...

由於我是今年公司尾牙的籌辦人員之一,上星期在跟同事討論尾牙主題時,我提到了50~60年代復古風應該還沒做過吧?這晚看到林秉豪一系列的戲服,哎唷喂呀,好想整組搬來用唷,也太生動鮮豔與活力十足了吧!

2019年5月15日

快來劇場尋找你的Mr. / Miss Destiny - 《尋找金鐘旭》來台演出


這幾年韓國音樂劇的崛起是有目共睹的!2018年臺中國家歌劇院的「夏天到歌劇院看音樂劇」系列,引進了韓文版的《搖滾芭比Hedwig and the Angry Inch》與講述30年代韓國文學復興的《光的來信 Fan Letter》。高完成度的製作讓人驚艷,不僅引發熱烈討論,多卡司讓多刷的觀眾不在少數。

應該是去年11月某個上午,想說跟著好戲友們湊熱鬧搶起洪光浩《變身怪醫 Jekyll & Hyde》的票券。大抵是平日累積的好人品大爆發,順利地買到了票,想說還有些休假可用,也就這麼臨時的決定,年底殺去首爾給他用力看個一星期吧!

提到音樂劇,第一個跳進腦中的絕對會是紐約與倫敦。然而,要說首爾是世界第三大音樂劇市場,真的一點都不為過。2018年的12月,我在首爾待了整整六天。本來就會出國看戲的我,在絕對要看好看滿、看到撐看到吐的最高指導下,看了12檔音樂劇。不僅沒有劇目重複,授權音樂劇與原創音樂劇 (註一) 的數量還平分秋色,證明首爾不只是複製百老匯或西區的成功案例,而是已然發展出屬於自己的產業機制與觀眾市場。原創音樂劇的題材豐富多樣,有不少是已經連演多時的常設劇目,或是每一季都會好評再加演的,如點唱機音樂劇《光化門戀歌》、近未來的機器人愛情故事《也許是美好結局 Maybe Happy Ending》、社會底層小人物的療癒音樂劇《洗衣》,以及這次即將來台演出的大學路奇蹟《尋找金鐘旭 Finding Mr. Destiny》(註二)

《尋找金鐘旭》是大學路的指標型長壽音樂劇。演出全長約100分鐘,在一個大概只有實驗劇場大的舞台、250-300名觀眾的小劇場演出。一天的場次非常的多,約莫有3-4場,票價不貴,還有英日中字幕機可以申請,是很適合不懂韓文但想體驗當地小劇場演出的推薦選擇。若是真擔心看不懂演出,其實這齣音樂劇受歡迎到曾經改編成電影,是韓國國民老公孔劉演的,片名為《尋找完美先生》。

事情是這樣的:新聞記者徐智友工作不順又被老爸逼婚,被抓去韓基俊所開設的、有點兩光的尋找初戀事務所,決心來趟超級尋人任務,找回九年前在印度碰到的心動初戀:金鐘旭。半斤八兩的兩個人,雖然剛開始不那麼對盤,但一路上碰到各式各樣的問題,在一次又一次的對話中慢慢地打開自己的心房,也與自己過去的心結和解,然後發現...隔壁這傢伙似乎有那麼點…可愛?

《尋找金鐘旭》的故事輕鬆活潑,視覺與表演風格還有些許的夢幻:繽紛亮麗的色彩區塊,不完全寫實的糖果甜膩氛圍,比棚拍喜劇再真實精緻一些,是小巧玲瓏且令人愛不釋手的小型音樂劇作品。演員編制雖然只有兩男一女共三人的簡單,表演的能耐卻不那麼一般:除了女生沒有分飾多角外,韓基俊跟金鐘旭由同一人飾演,其他包含在路上撞見的路人司機空服員導遊上司徵婚者等,就都由另一個演員快速變裝通包。對了,他還負責打破第四面牆,要觀眾一起跟著互動起鬨呢!

還記得我在Charlotte Theater 排隊等著與演出看板拍照時(註三),與後方的韓國觀眾開心聊天。對方不像我是為了演員特地跑韓國一趟,而是剛好這天是休假日,所以就決定到劇場看齣戲。《尋找金鐘旭》這次將在台灣連演三星期,不用特別等到休假日,平日也有場次,說不定坐在劇場裡的隔壁那位就是你的Mr. or Miss Destiny唷!

◎ 《尋找金鐘旭》演出資訊:
- 日期:2019.08.29 (三) – 2019.09.22 (日)
- 地點:信義劇場Legacy Max (台北新光三越A11 6F)
- 票價:
平日場 (週二–週五): 2300/1700/1300/1000
假日場 (週六/日): 2500/1900/1500/1000
- 售票網址:https://pse.is/FVRQ8


【註一】授權音樂劇通常是引進國外音樂劇,再改成韓文演唱,如《伊莉莎白》《變身怪醫》《愛與謀殺的紳士指南》等。至於文中提到的《光的來信》、《光化門戀歌》《也許是美好結局》、《洗衣》與《尋找金鐘旭》都為韓國原創音樂劇。


【註二】大學路位在惠化站,是首爾著名的劇場群聚區。


【註三】 韓國的音樂劇演出通常都會在大廳或前台輸出大型看板好張貼當日出演人員,再大型一點的演出如《變身怪醫》《伊莉莎白》等甚至會有劇情的場景設計供觀眾拍照,體驗一下當劇中人的滋味。


2019年5月12日

驚喜製造 x 進港浪製作:微醺大飯店

時間:2019.05.10 08:20PM
名稱:驚喜製造 x 進港浪製作 - 微醺大飯店 The Great Tipsy
地點:台北市某捷運站附近的旅館
NOTE:除了號碼牌那張照片是我自己拍的,其他照片來自驚喜製造FB粉絲頁

這場演出的說明是這樣的:總長90分鐘的微醺體驗,包含5間房間及5場表演、3杯調酒和3道小點。演出地點就在台北市某捷運站附近的旅館,觀眾需要事先訂位/訂票,接著會收到微醺管家的演出注意事項。需要提早15分鐘到場登記,領取黑色布袋與寄物,接著就是進到一個迷茫微醺的奇幻世界。

◎先來寫寫無雷說明:

觀眾會依據人數平均分組,在Lobby Boy與微醺大管家的指引下,我們來到飯店的最底層,並由一個穿著很刺客教條的使者,分派各組到不同的房間,與房間裡的腳色互動 (我不確定是每一組都會有一個指引人,還是這個使者就是負責調動所有組別的)。過程中除了有簡單的飲食與飲酒外,也可以透過腳色所說的內容來相互組織了解腳色間的關係。

腳色會不時地拋出問題給觀眾,並依據回答的結果給予或是不給予某些小物。多半都是二擇一的問題:愛情或權力、原諒或報復、撒謊或誠實、國家或個人等。即便很多事情無法二分,但在親密狹小的空間裡,加上酒精的催化,某種程度上觀眾是被迫只能思考光譜的兩端。

雖然《微醺大飯店》的故事線偏弱 (底下雷區會提到),但演出的場景與美術設計都很優秀精緻,動線安排與節奏掌握也算流暢。即使觀眾只有20名左右,要思考換場與組別穿梭不會打架相撞是很不容易的 (我想要那張全破攻略圖~)。整體來說,我覺得《微醺大飯店》是很用心的製作與體驗,也因為每個腳色至少都有兩名演員役替,從網路上其他的心得文看來,不同演員對於腳色的詮釋是不一樣的;又,進入房間的順序不同,腳色所說的內容有些許差異,所以不乏有多刷的觀眾。我這場的演員表現都蠻好的,雖然有時候太熟悉演員對看沉浸式演出是種障礙,不過這是我觀眾自己的問題啦!(笑倒)

那...《Sleep No More》呢?

大抵是因為 PunchDrunk 的《Sleep No More》是沉浸式劇場的濫觴 (註一),只要一提到沉浸式演出,不免會被拿來比較。不過,除了同樣在飯店,同樣是一個又一個的房間,私認為《Sleep No More》與《微醺大飯店》還是非常不同的:觀眾在前者所扮演的是故事中的遊魂,是「主動」且「獨立」的選擇想要去的方向與想要跟的腳色,本質是超脫於演出的 (除非被抓去1x1);但在後者,觀眾是以本體直接存在於演出當中,並受限於多數決與團體行動,所以觀眾是「被動」的「群體」一份子。若說《Sleep No More》是冒險犯難、Fortune favors the brave 的勇往直前,《微醺大飯店》就像是一段療癒的心靈旅程,藉由腳色們的經歷來撫慰自己的傷痛。

沉浸式演出很仰賴觀眾親身的體驗,第一次的感受甚至會跟第二次不同。 以回憶為主軸的《微醺大飯店》,試圖引導觀眾回到過去遺憾或是失落的那個時刻,所以箇中酸甜苦辣與冷暖痛楚,真的只能留待自己去感受囉!


〈來張照片作為分隔線:我是天字第一號呢〉

◎要開始進到雷區了:

1. 本場次碰到的卡司為:
卓家安 (女巫)、徐浩忠 (騎士)、鮑奕安 (王子/Lobby Boy)、高偉哲 (國王/微醺大管家)、余承蓉 (公主)。

2. 進入的房間順序為:
公主 --> 國王 --> 騎士 --> 女巫。最後一個選擇我選了王子。

故事背景設定在中古世紀,國王被惡魔抓住,要求在七天內回答問題:「什麼可以讓夕陽變日出,荒蕪變綠地?」騎士前往鄰國尋找女巫求解,女巫要求,只要騎士娶她為妻,她就告訴騎士正確答案。騎士為了王國存亡,決定放棄心愛的公主。婚禮上,公主心痛服毒而死,騎士也隨著公主而去,女巫戳瞎雙眼發瘋,國王頓時失去所有,王子最後搶奪皇冠,代替父親前往惡魔之地服刑贖罪。

〈掛滿鑰匙的大廳〉

是個有點淒美浪漫的童話故事,對吧?可惜的是,雖然場景設計相當迷人,演員的表現也不差,但由於觀眾是可以自由交談的,還必須回答問題,使得這樣的劇情設定往往在觀眾一開口就讓人出戲,也就是「中古」與「現代」這兩條歪斜線竟然出現了交會。以我這組為例,跟我同組的是四個很要好的女性友人 (可以想像一下是 Sex and the City 的四個好朋友一起來看演出),她們非常認真且熱絡的投入在演出當中,也積極跟腳色互動與對話,是參與度很高的好觀眾。然而,積極的高參與度 (不是吵鬧喔) 並不適用於個別房間的調性:可以無礙的在國王房跟大夥兒閒話家常,但在冷豔高傲的公主房,或是嚴肅詭譎的騎士房,就多少出現尷尬癌了。另外,演員的用詞偶爾也會超出腳色設定,出現現代的流行用語 (Ex. 如果可以選擇的話,那我是問三小?)。雖然無傷大雅也不影響劇情,倒是可以再留意一點。

由於房間的擺設相當迷人,小道具多不勝數,我總是想著會不會有線索就藏在某些地方呢:像是把架上的沙漏反轉會啟動什麼裝置、進場前拿到的鑰匙是否可以與牆上的鑰匙配成對而去開某個寶箱等。我妹就差一點把 Lobby Boy 要用的吹笛樂器給藏起來,因為那是房間內最格格不入的擺飾品。只能說,場景做得太好,太讓人想東碰碰西摸摸了,就像是預期音樂劇《Frozen》 Elsa 往地板一踩就會有城堡的浮空投影出現 (註二) 吧!

〈拿起話筒,你,會想打給誰呢?〉

觀眾分批在不同房間裡聽腳色故事後,一起集合到走廊上參與 (或者是,記憶回溯與重現) 悲劇性的婚禮,然後自由選擇一間房,好聽聽這房間主人最後的自白。一杯又一杯的酒精下肚、一個又一個問自己也問腳色的問題,觀眾們準備回到現實:過去的種種引導你來到這場域,現在該是你選擇的時候了!拿起電話,撥給你過去的缺憾吧!

〈騎士房裡的徐浩忠讓人印象深刻〉

誠如之前說的:有時候太熟悉演員對看沉浸式演出是種障礙,會少了一咪咪樂趣,因為距離真的太近了。比如說,我兩星期前才剛看完高偉哲演《熱天酣眠》的零星仔 (註三)。那個瘋癲的感覺還沒消去,這天他卻成了失去一切的憂鬱國王,那感覺還真是有說不上來的微妙。另外,徐浩忠與鮑奕安也都是作品產量豐富且穩定的劇場演員,要在腦中完全擺脫我對演員之前的印象很難啊 (叫你不要想大象,偏偏就會一直想大象)。不過,徐的騎士有讓我暫且跳出對於演員的熟悉感,一方面是房間的壓迫氛圍與暗黑的不安全感,讓觀眾很乖的一個口令一個動作,沒有過多的情緒起伏 (因為觀眾就是讓我出戲的主要原因);另一方面是演員有許多神經質的小動作與聲響都很細膩,蠻棒的!

最後,來聊聊團隊進港浪 x 驚喜製造吧!

這幾年提到特殊的劇場體驗與演出,相信大家都會想到兩個團:明日和合製作所與進港浪製作。前者做了政治討論的《尚未指稱的對話》、民主議場的《山高流水之空中》、真的找了濟公來劇場的《半仙》等;後者有在宮廟的《還陽記》、林森北路的《大亨小賺》、以及我超愛超諷刺的《人類派對》(雖然這場是團長洪唯堯的松菸Lab新主藝)。不說還真不知道,這兩個團是貨真價值的姊弟團 (註四)。今年這對姊弟檔在臺北藝術節有演出,很令人好奇會搞出什麼東西啊!

驚喜製造 Surprise Lab. 是新興的團隊,他們將自己定位在「體驗製造商」,而非一般的演出劇團。從2016成立到現在,穩定的在每一年推出不一樣的體驗:《無光晚餐》、《table for ONE 一人餐桌》、《無光晚餐第二季》,到今年的《微醺大飯店》,包裝與話題性十足,讓人非常好奇如此吸引人眼球的團隊組成 (據說本業是餐飲!?) 今年下半年他們也即將推出新企劃,值得期待與關注。

不管如何,混種多變的素材、反轉或是重新定義觀演關係,劇場本就是開放空間,存在著各種可能。不變的是,觀眾凝視劇場的當下,其實也正回頭凝視與檢視自己,尋找可以應對與依附的個人經驗。

註一:我在2017年到紐約看戲時終於朝聖了《Sleep No More》,心得文請點這裡

註二:音樂劇《Frozen 冰雪奇緣》有段早期釋出的影片,Caissie Levy 所飾演的 Elsa 唱到〈Let it go〉那句歌詞 "Here I stand~ and here I'll stay..." 時,腳會情不自禁地學動畫用力踩地板,然後踩完後舞台什麼都沒發生......<囧> 那時幾個朋友就在吐槽這件事:誰叫妳踩地板的!沒有錢做效果啦!

註三:高偉哲是個迷人的好演員,什麼都好,但他的聲音真的是個硬傷 (唉唉)。我還記得看《熱天酣眠》時就覺得他發聲好用力外加好辛苦,一直在用力操聲帶,但還是有些台詞我聽不清楚。不知道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改善這個問題?

註四:明日和合的洪千涵與進港浪的洪唯堯是親姊弟,這對洪姓姊弟在2019的臺北藝術節會共同演出《家庭浪漫》

2019年4月14日

Christopher Rüping x 慕尼黑室內劇院劇團:夜半鼓聲 (觀眾票選-導演結局版)

時間:2019.03.10 02:30PM
名稱:Christopher Rüping x 慕尼黑室內劇院劇團  夜半鼓聲 (觀眾票選-導演結局版)
地點:國家戲劇院

2016年11月,我懷抱著見上帝的敬畏之心,來到 Wyndham's Theatre 看萬磁王 Ian McKellen 與X教授 Patrick Stewart 的《No Man's Land》。這是我第一次看品特,所以很乖的借了中文劇本來看。不料,什麼威脅喜劇、荒謬笑點,還有那一堆我數都數不清的「(停頓)」,哎呀我的媽,這劇本怎麼可以這麼無聊,到底喜劇在哪裡,我不懂啦 (丟筆)!更別說還要聽英文了......當下只能說自己自作孽不可活。不過,一切的疑惑都在我進場看到兩個老爺爺的詮釋後,豁然開朗!那些個雲啊霧啊迷惑啊,都散開了,都消失無蹤了啊啊啊!

Christopher Rüping 與慕尼黑室內劇院的《夜半鼓聲》也是如此。看完《夜半鼓聲》後,我在臉書寫下:有種被高速列車迎面撞上的粉碎爽感!然後,立刻把這齣戲丟進我的2019年必看資料夾,因為我真的很興奮啊,也感謝兩廳院讓我多認識了一個優秀的導演跟一個優秀的劇院。

即使只是個劇場觀眾,或多或少都聽過布萊希特 (或譯成布雷希特),知道他那傳說中,打破劇場鏡框,以疏離效果為特色的史詩劇場。在此節錄一段節目單上對於史詩劇場的說明:「......讓觀眾在看戲時保持客觀,無時無刻意識到自己正在看一齣戲,不被劇情沖昏頭,以抵制當時盛行的寫實主義。」不過,過往的劇場體驗都是習慣看戲要入戲,跟著戲中角色又哭又笑,實在是很難想像要怎麼疏離。通常只有看糟糕的演出時我才會疏離,去夢周公啦、去盤算待會兒要吃什麼之類的。但在這版本的《夜半鼓聲》中,觀眾可以很清楚的感覺到何謂布萊希特的疏離:作品要觀眾不要入戲太深,卻又設計得讓觀眾很自然而然地陷進去情境裡,再很壞心的把觀眾打醒,拖出來現實。因此,從頭到尾,觀眾在情感上不停地被演出打臉 (為了要讓觀眾醒著),還被演出中的人們 ── 是《夜半鼓聲》的劇本角色,也是劇院演出人員的關係與現狀 ── 弄得哭笑不得 (我心中真是幹聲連連,但這是稱讚),為的就是要提醒觀眾:Glotzt nicht so romantisch 別在那裏傻傻看著!

一踏進觀眾席,不少地方貼有"Glotzt nicht so romantisch",提醒著不要只是看戲而已。《夜半鼓聲》的劇情很簡單:時間是戰亂時的柏林。原以為男主角已經死於戰爭,女主角遂而答應另一名因戰爭而獲利的男子求婚。沒想到,男主角卻如同鬼魅般重返家園,但由於愛情已然落空,進而轉向革命。就在革命行動最重要的前夕,女主角告訴男主角,她離開未婚夫,想要跟男主角復合。此時,男主角會選擇革命,還是愛情?是紅月亮,還是白床單?Dochi?除了原本的布萊希特結局 (選擇愛情) 外,導演Christopher Rüping 做了另一種結局 (選擇革命),兩廳院還多開放了個觀眾票選結局 (結果是革命勝出)。我這晚看的是觀眾票選結局,也是我當初上網投票的結局,兩版結局的差別只在於最後男主角的獨白。

Rüping 的《夜半鼓聲》層次分明、思考脈絡清晰、手法乾淨聰明。作品分成三個階段:從一開始20年代的家庭裝潢,方正充滿秩序,演員們的聲音與肢體都僵硬生冷;接著布景逐漸拆解崩壞,角色們的情緒也慢慢活了出來;最後布景都撤到一旁,演員們換上橡膠製的半透明服裝,有著近未來的形象。從空中降下三座光線強烈的黃光燈座,大量的乾冰迷霧,搭配上多人和聲說著革命的台詞,是個人意念,還是團體意志?是角色在闡述理念,還是演員在複誦台詞?是真是假?是現在,還是未來?

時間從古走到今,再延伸到未知;角色的樣貌也從稜角堅硬,越發模糊沒有邊界。在這不間斷、慢慢從具體到抽象的歷史軌跡裡,觀眾既是劇情時空的目擊者,也能對事件給予感同身受的情感投射。然而,觀眾卻同時間被劇本巧妙的玩弄,特別是透過一直都在主角家中的記者巴布許 ── 記者是這個家的第三者,是劇作的第三隻眼睛,跟觀眾一樣的第三方 ── 時不時將觀眾狠狠地拉出劇情氛圍,促狹大夥兒取樂。

最高明、也讓觀眾心裡最幹的,莫過於小酒館一場戲。男主角激動的慷慨陳情,闡述著偉大的革命情操,鼓動著群眾要一起到報紙街區參加革命。那個迷幻的場景、背光朦朧的身影、踩在觀眾席上昂然而立的精神領袖,啊~~ 我感動的都哭了 (這是真的)!然後被一句 What The Fuck 給拉回現實。靠北,把我的眼淚還來啊~~~ (吶喊) 是說,這導演好適合來做台灣選舉的造勢晚會,造神堪稱第一名!在導演的革命結局裡,女主角死了,記者也死了。男主角不僅將舞台上所有的道具全部破壞殆盡,還一一捲進碎木機。我甚至認為男主角抱持著「恁北就是被女人背叛,所以我要殺光光,我要去革命。」的心態行動,難不成是負面的報復心情,驅動著他舉起革命大旗嗎?劇院的門開了,強烈的燈光由外照入觀眾席,我都搞不清楚我到底是被革命的一方,還是要去革命的一方?但我知道,革命開始了!

所有的演員 (除了女主角) 都回到觀眾席坐著,由下往上,看著殘破的舞台。接著,未婚夫站起,拿著玫瑰要獻給女主角,喔不,現在的狀態應該是兩個人都是演員本身,剛好與演出一開始那段角色的性愛戲相呼應,兩個人在戲裡戲外都是有感情關係的。不過,這次是女演員不爽剛剛假血噴到眼睛不舒服,所以白眼了男演員,也間接嘲笑觀眾,剛剛的一切都是假的,人是死假的、感情是假的、舞台道具也都是假的。

劇場的存在就在那當下而已,但意念會一直存在,就像是慕尼黑室內劇院乘載了布萊希特的演出,Rüping 將當年首演的錄音運用在這次的演出上。布萊希特選擇了愛情 (雖然他一直不滿意這結局),Rüping 轉換成革命,還有第三種可能嗎?島國的人民,你還醒著嗎?這次輪到你選擇了!

註一:
網路上可以看到演出影像,也分別放上不同結局。
藍衣革命版 (導演結局):https://www.youtube.com/watch?v=x78npmMoeNQ
黃衣愛情版 (布萊希特結局):https://www.youtube.com/watch?time_continue=4&v=7n20XfaKo3A

註二
通常兩廳院大廳的演出我都會看周日午場,為的就是看完演出可以直接聽演後座談 (買其他場次的觀眾可以憑票根進場聽座談)。雖然還是很不習慣台灣觀眾很愛問意義是什麼 (沒辦法,僵化的教育模式造就了台灣人追尋正確且唯一答案的思考邏輯),但偶爾也會聽到些有趣的對答。

目前我覺得第一名的是 2017 舞蹈秋天 Dimitris Papaioannou 的《偉大馴服者》。有觀眾問導演:「為什麼你的作品裡有那麼多裸體?」導演不假思索的說:「因為我是希臘人。」(笑倒)

今天《夜半鼓聲》的座談也有個可愛的問題,一個看了兩個版本的觀眾問,為什麼女主角在不同版本裡,最後穿的衣服顏色不同 (床/愛情版是黃色,街頭/革命版是藍色)?導演 Christopher Rüping 的回答很直率,說一開始是因為他覺得這件黃色毛衣很好看,所以就拿來用了。後來因為有兩個版本,怕男主角萬一哪天搞錯結局 (不同結局只差在最後一場戲),工作人員就會瘋掉,所以才用了不同顏色來區別不同結局。所以大家真的不用想太多 XDDDD

註三:
中間是導演,右邊是舞台設計,左邊是口譯Betty。導演才33歲,演後座談很會講也很愛講。


2019年3月14日

國光劇團:十八羅漢圖

時間:2019.03.03 02:30PM
名稱:國光劇團  十八羅漢圖
地點:臺灣戲曲中心大表演廳
NOTE:一直覺得這篇心得怎麼寫都寫不好,大抵是想要講的事情與心情太多了,很難爬梳清楚,但也只能先停筆於此。

我真的好喜歡好喜歡《十八羅漢圖》啊!
或許《十八羅漢圖》會是我最喜歡的國光作品吧,至少目前是。

2015年《十八羅漢圖》首演,當時因為生活忙碌沒有好好記錄,一直覺得可惜。盼啊盼的,總算在2019年盼到了加演,說什麼都得要再進場好好感受一次。今年的版本依舊是美得令人落淚,也大抵是因為多了些人生歷練,此番看來對於人物與情節有更深刻的理解,不因早已知道劇情而有失樂趣與情趣,果真是好劇本經得起時間考驗,也值得觀眾細細品味再三。

《十八羅漢圖》是王安祈老師找來奇巧劇團的團長劉建幗,共同編劇。我從安祈老師的新編京劇開始入門戲曲:《百年戲樓》、《孟小冬》、《水袖與胭脂》,也接連看了清宮戲《康熙與鰲拜》和《孝莊與多爾袞》,重演的《金鎖記》與專為黃宇琳打造的紅樓夢中人《探春》也沒錯過,就是愛安祈老師筆下腳色們的靈動溫柔,真摯誠懇;創作時不吝挖掘自身的想望與投射,將其注入腳色,成就人物的靈性。正如《十八羅漢圖》裡,淨禾女尼說的:「一點心事難藏隱,幽情密意在筆鋒。」又,「若無人情,怎渡眾生?」這作品以復仇為引,表面上看來不慍不火、沉穩內斂,人,複雜糾結的七情六慾卻每每在肚腸內翻攪千迴才吐露些許。做戲寫戲,演戲扮戲,還是得放真情入裡,才能有感動人的火花吶!

回到作品本身:《十八羅漢圖》透過一幅古畫的修復,展開了真與假的辯證。情節上用了諸多的對稱/對比設計,如深山中的紫靈巖與名城裡的凝碧軒;出世的清幽密境與入世的名品藏閣;一對是不須言說卻彼此了解,一對是愛意流轉卻總是少了點坦承/誠;一邊是不嘩眾取寵不巧奪天工的真畫修復師,一邊是百千歲月任其揮灑召喚的仿作師等。觀眾看戲時,雖是處處看見一分為二的陣營對立,卻鮮少有絕對的勝負與對錯,其重點在於那一點私密卻曖曖內含光的情感,無法完全中立,也無法極端偏頗:山中無甲子的淨禾女尼 (魏海敏飾),仍是抵擋不住說來就來的怦然心動;宇青 (溫宇航飾) 的純真與青春正盛被憤怒包裹膨脹,卻在作畫修畫間逐漸看開看輕看淡;偷龍轉鳳、從事假畫買賣的商賈大亨赫飛鵬 (唐文華飾),對於妻子的深情疼愛與對藝術的執著不容忽視;巧笑倩兮的水玲瓏嫣然 (林庭瑜飾) 不全然順服著丈夫,而是鼓勵丈夫走出屬於自己的道路,為世上的畫作真跡再添一筆傳奇。

劇作家的人物設定、導演的鏡頭專注、畫家的用色筆觸、雕刻家的刻痕深淺、音樂家的樂句呼吸等,即便只有一點點,也絕對可從中窺見創作者的個性與樣貌。以畫作為例,去年10月我跑了趟巴黎旅行,把自己全然的丟在以往只能在書本上看到的博物館裡:羅浮宮、橘園、奧塞、羅丹美術館、畢卡索美術館等。從中世紀時期到文藝復興,再到印象派、立體派與抽象派,我站在畫作面前,試圖從作品裡堆疊的色彩濃淡、厚重顏料的層層覆蓋,想著這樣的顏色與如此的筆觸,該會是一個擁有怎樣聲音的人在我耳邊輕訴畫作的故事與來由。真跡如此,假作亦然。人畢竟都是獨立個體,即便是擬作,姑且不論作假之緣由,下筆也是處處小心思量,缺了多了自己都再清楚不過,不難理解為何赫飛鵬會有「開闊氣象早練就,獨缺殘筆境幽深」的感觸。

這次重看《十八羅漢圖》,師徒二人不分晨昏、同修一幅畫的情景讓我想到曾經來台演出的韓國音樂劇《光的來信 Fan Letter》:一樣是兩人共同完成一幅作品,一樣透過作品發現了過往不曾發現的真實,當然,還有一樣對於藝術創作的堅持與執著。記得2015年首演的《十八羅漢圖》,仍在國光劇團工作的戲友拿了電影《寂寞拍賣師》來比擬: 「每個贗品都藏有真實的一面。」真與假,該立基於什麼標準去做裁決?對於淨禾女尼、對於海鎮老師,正確答案不是一翻兩瞪眼的黑白相對,而是一切盡在不言中的,一抹了然於心的微笑。

國光趁著今年重演,出了《十八羅漢圖》的劇本書跟創作全紀錄,正好讓觀眾在離開劇場後,有機會可以溫習咀嚼劇本裡精緻秀麗的文句。劇本裡不是只有柔情似水、感情洶湧的抒情抒憶,自信霸氣的萬千氣勢也有。當中我最愛的,莫過於唐文華老師飾演的赫飛鵬,把千萬個日子操控於手中的驕傲與自負:「人生不滿百,我這枝筆卻能上下縱橫幾千年,『一彈指,百年光陰、揮之即去;一拊掌,千年歲月、召之即來。』歲月輕如塵土,在我手中恣意翻轉,那些騷人墨客要買的,不就是這逝水光陰、陳年歲月?」

最後,這真真假假,有一件事倒是戲癡戲傻永遠搞不清的:看戲時所落的淚是為了台上的角兒哭,還是為了心裡頭被碰觸的玻璃心而感傷呢?

註一:宇青那句「師父,你分明是在等我哇!」還是弄哭我了,心裡的OS是:「養了為什麼不吃掉啦!嗚嗚嗚~」

註二:好想拿墨哲城的主題音樂當手機鈴聲哦哦哦哦哦哦~~

註三:繼續來驗證《神隱少女》裡說的:「曾經發生過的事情不會忘記,只是想不起來而已。」《十八羅漢圖》首演是2015年10月,我2019年進場二刷,發現有兩個笑點當初很受歡迎,但這次卻還好:一個是上半場的黑箱作業、一個是下半場的蹴鞠。所以我回想了一下,2015年有反高中課綱微調運動 (反黑箱),但蹴鞠=足球我就有點想不起來,因為世界盃是2014年啊!所以是為什麼呢?




2019年3月10日

C Musical:傾城記

時間:2019.03.09 02:30PM
名稱:C Musical - 傾城記
地點:新北市藝文中心演藝廳

這幾年的台灣音樂劇試圖在各方資源都缺乏的情形下,努力找出自己的道路:不走魔幻複雜的機關舞台,也沒有非得要恢宏大度的磅礡劇情,而是專注在小而美、小而巧的精緻音樂劇,如紅潮劇集的《美味型男》《瑪莉皇后的禮服》、刺點創作工坊的《電梯》與好評加演連連的《苦魯人生》、專攻阿卡貝拉音樂劇的A劇團的《吉米不難搞》與《茉娘》、再拒的2.5次元《新社員》與重新改寫德國劇本的《春醒》、四喜坊的《撲克臉 (男孩)》與即將在高雄春天藝術節演出的《安全降落 ‧ 之前》等。幾個還算有規模的音樂劇團如瘋戲樂、天作之合、躍演等,也持續推出新作招攬觀眾:瘋戲樂工作室除了經典的《木蘭少女》外,總是一票難求的瘋戲樂 Cabaret 標榜下班後也可以看,養出了一票死忠觀眾;天作之合的顧客分眾著力在上班族,《寂寞瑪奇朵》、《天堂邊緣》與快要上線售票的《飲食男女》都是劇迷討論的話題;躍演的《Daylight》有人N刷日光兩組,《麗晶卡拉OK的最後一夜》正在洽談出國演出的可能,與衛武營合作的《釧兒》也一直有消息傳出。零零散散說了這麼多,就是要指出台灣的音樂劇發展雖然牛步艱辛,但在眾人與眾單位的耕耘與操作下,即便是傻傻的土法煉鋼,也拚搏出一片台灣特殊的音樂劇風景。

過去曾經看過兩齣 C Musical 的作品:《不讀書俱樂部》與《焢肉遇見你》,走的都是小品溫馨路線。不過,看完《傾城記》,C Musical 證明了小團也能做大製作,而且是做得一場精采有深度的製作。音樂劇的題材本就是多元的,可以改編文學經典 (悲慘世界 Les Misérables) 與書寫歷史 (漢密爾頓 Hamilton),也可以歌頌生命與生活 (吉屋出租 Rent),更可以認真的揭露家族歷史 (悲喜交家 Fun Home) 與討論青少年人際關係 (致埃文漢森 Dear Evan Hansen)。C Musical 的《傾城記》以中年保險業務員李勛與謎樣少女王以寧偶然匆忙的相遇 (其實是相撞) 為火苗,燒出了一場國家級由上到下的暗黑陰謀,激盪出一個虛構卻處處再寫實不過的恐怖真實。裡頭的人物與組織,信仰與情感,有著太多太多現實的影射,彷彿台上演出的並不是一齣戲,而是反映台灣社會的紀錄寫照:試圖喚醒群眾良知的學生運動依舊不肯走;握有權力、想剷除異己的政客,與以愛為名、實施洗腦再教育課程的噁爛組織合作,兩廂沆瀣一氣,讓原本就已死氣沉沉的城市更加萎靡與一言堂。《傾城記》裡沒有什麼高來高去的文青自以為,也不是小情小愛小確幸,唯一有的就是很實在、很勇敢的碰觸嚴肅議題,是個好好把故事說給觀眾思考的作品。

有為數不少的網路社論,不約而同提到在貧富差距逐漸拉大的現在,許多底層人民連生活與飽肚都成問題,更遑論去思考或追求其他可能。即便是不需要為三餐煩惱、有著穩定工作的上班族 (嗯...勉強說是中產階級好了),也是汲汲營營終日,為了餵飽帳單而忙碌。《傾城記》將這兩種類型的人們給抓出來:前者成為了被導師利用的陽明會成員,後者是沒有夢想的中年大叔。雖然故事的最後還是發了少女便當,畢竟單憑數人之力無法拯救世界,但就如同最後一首歌名〈一隻蝴蝶,足以傾城〉,提醒著進到劇場看戲的觀眾們,我們都是日復一日重複著相同工作的中年大叔,即便暴雨將臨、城市搖晃,也要打開耳朵,聽見良心的聲音。

台上有兩組形狀各異、數量各兩個的鐵架舞台,透過不同的方式組合成不同的場景:少女家中開的花店、抗爭的拒馬圍欄等,還可以透過不同的走位方式,迂迴製造出陰暗的躲藏現場,登高成就萬世巨星的導師崇拜舞台。私認為場地如果再親密一點會更震撼,新北藝文中心演藝廳還是寬了些,音場也有點雜訊,不夠乾淨 (下半場修正不少)。若是不算《飲食男女》的試演,好一段時間沒看程伯仁主演音樂劇了。身為一個看程伯仁演戲十年有餘的粉絲 (我絕對不會說是從哪一部開始的 XD),這天看《傾城記》依舊是很讓人滿足與安心,聲音、咬字與 belting 的狀況都極佳,連搞笑的節奏都抓得好。相較之下,有不少對手戲的警探葉文豪就比較吃虧,特別是在〈大叔的悲歌〉一段仍有些尷尬,幾個該是外放輕浮的笑點卻沒產生效果,蠻可惜的。補教天王「導師」殷士陽一角,台中原卡的江翊睿因為檔期相衝 (在中國演出《搭錯車》),台北場換成了姜柏任。或許是排練時間太趕,導師該有的氣場與魅力在舞台上還不夠網羅大眾,信服度也就薄弱了。至於事件起點的藍蝶少女王以寧,由龔莉芳,啊不是啦,是陳品伶飾演。由於這腳色是被動的被追逐與探查真相,人物設定較無拉扯與掙扎 - 相較之下,王媽媽 (王詩淳飾) 還比較有轉折 - 也就穩定的推動劇情前進,負責以身殉道與擔當令人心動的片刻。

我很喜歡故事所營造的藍蝶印象:一開始是以刺青的形式出現,又提到年輕人的秘密論壇,讓我聯想到可能是青少年的某種群眾組織還遊戲 (如:藍鯨遊戲)。隨著故事發展,藥物實驗的惡行與企圖使人被消失的政治陰謀慢慢浮出檯面。不過,當導師的形象也是藍衣藍褲,帶上誇張的藍蝶背板,這才使我與時下的各種洗腦串聯在一起。藍蝶是一種癮頭,想要擺脫貧苦、想要出人頭地、想要被人需要、想要感覺存在;想要什麼都不想就跟著真理(?)走、想要有個人可以依靠就安心被豢養,想要以不變應所有的變;這癮頭是自己選擇的,都是只跟自己有關的,所以安分守己,所以隱藏躁動,所以默默,所以冷漠。然而,蝴蝶生來是要美麗要飛的,不要放棄自己可能的力量。「一隻蝴蝶,足以傾城」在熱帶雨林輕拍翅膀的蝴蝶,引發了數千里外的太平洋風暴。

且讓我們都能撐起一把雨傘,彼此庇護照顧。

註1:一定要再說一次我愛程伯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註2:貼個幾支影片,首先是宣傳


再來是令人心動的時刻:我不太確定之前是否有看過張心哲的演出,不過他在舞台上蠻有存在感的,是蠻容易被看到的演員。他的外型一直讓我想到去年底在韓國看《Rimbaud》的憂鬱小生模樣 XD


最後是我愛的中年大叔


2019年2月23日

躍演 x 52PRO! :阿波之音

時間:2019.02.22 07:30PM
名稱:躍演 x 52PRO!  - 阿波之音
地點:華山烏梅劇院
NOTE:向日葵是此次演出的象徵,劇中的阿波舞團體名為「向日葵連」

52PRO! 是2015年成立於日本東京的劇團,2018年初來台演出《第三弦》,今年帶著新作《阿波之音》二度登台。雖然團齡只有短短四年,組成團員們可多是在劇場有著數十年表演經驗的熟男大叔們。相較於《第三弦》,此次《阿波之音》演出多了數名年輕新血,光在舞台上就有12名演員與4名樂手,還不計幕後人員與前台,可謂是非常有誠意啊!

初看到《阿波之音》的劇名,大抵就會猜想是否跟阿波舞有關?感謝過往日本電視台的許多綜藝節目,讓我這個電視兒童一猜就對。阿波舞源自日本德島,每年8月於德島舉辦的阿波舞祭典總能吸引非常多民眾參加。跳舞的人以右手右腳和左手左腳,聽著大鼓、三味線與笛子的節拍,以兩拍的節奏交互向前舞動。行進間還有不少精神抖擻與歡樂的吆喝,讓旁人聽了會情不自禁的想跟著「喲咿喲咿」一起動作。

《阿波之音》以阿波舞為引子,說了一個極為誠懇動人的好故事:故事設在二戰結束後的昭和時期,一間充滿陽剛氣息的伐木場。裡頭的男人們各形各色,背景各異,在終日的勞力工作與打鬧嘻笑間,藉由角色各自的故事線,交織出伐木場裡溫柔堅韌的真性情,讓觀眾看到了伐木場男子們獨有的驕傲。

伐木場老闆傳五郎 (浜谷康幸飾) 雖然是個大老粗,卻還是願意義氣相挺30多年的老夥伴昭介 (金安慶行飾),在時日無多的生命裡,說出了極為耍帥卻一點都不做作的「在我死去之前,不准有任何人辭職」;背負著家族汙名與兒時傷痛的武一 (泉知束飾) 與慎之介 (塚原大助飾),總算是在眼淚鼻涕與激昂的情緒宣洩下,放下不開心與糾結的過去,選擇理解與原諒;還有不留情面的日式冷面吐槽 (香菇頭小子實在是直接得可愛)、意想不到的出櫃炸彈、以及面對過去的錯誤持續自省、從未來的日子贖罪等,在編劇的筆下,每個角色的樣貌長得扎實完整,沒有任何一個是跑龍套的,也沒有任何一個是不重要的,就連年輕一輩的商店街青年組,也都代表著人與人之間的情誼傳承。「 孩子們就是父母存在過最好的證明」,信念流傳,精神綿延,一代傳一代,一步踏一步,就跟阿波舞一樣,為了生存、為了生活、還有為了不可知的未來,一切的一切都隨著整齊劃一與響翻劇院天花板的阿波舞姿與吆喝聲,開心的繼續下去吧!

阿波舞的跳吧跳吧,讓我很自然的想到了 Pina 說的 "Dance, Dance, otherwise we're lost." 且讓我撿拾自己說過的 (Pina Baunch - 康乃馨):「...因為這世間有太多說不出與不好說的情緒,所以跳舞吧,用舞來說,而且要一直說、一直說、一直說:說/舞著熱情、說/舞著自由、說/舞著平等、說/舞著瘋狂、說/舞著愛與傷痛、說/舞著喜悅與痛苦、說/舞著理解與原諒、說/舞著真相與恐懼,不然我們就會失去方向、失去存在的意義、甚至是失去性命。」

註1:躍演是此次52PRO!在台演出的協力團隊,之後躍演的作品到東京演出,52PRO!就是協力團隊啦!兩者互相交流協助彼此的海外公演。

註2:實在是被這些大叔們療癒了啊,所以演後跑去要了合照,木場老闆好帥啊 >///////////< (站我正後方那位)


註3:此次台灣公演的宣傳影片。這群大叔們真的很可口啊......(接口水)


註4:網路上有很多介紹阿波舞的影片,放個有名的「阿呆連」的影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