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4月30日

[短記] 阿比查邦主題電影與放映劇場:短篇選集、熱室、華麗之墓

時間:2018.04.28 
名稱:阿比查邦放映劇場
地點:臺中國家歌劇院

週六幾乎一整天都在台中,回到家後倒床秒睡。周日也有行程要跑,現在才有時間來好好寫寫我看阿比查邦。

臺中國家歌劇院這次的安排盡可能地讓觀眾在一天之內看到最多的阿比查邦的作品 ,也有套票販售,所以我週六一早就到臺中,行程如下:
10:30:《阿比查邦短篇選集 (共有七支)》
13:30:《熱室》
16:30:《華麗之墓》

我是直到這次臺中國家歌劇院的放映劇場才第一次知道阿比查邦這位導演。簡單查了維基介紹,知道了幾個關鍵字:隱晦、東方神秘、夢境、心理狀態等,感覺不是那麼的友善與平易近人,所以抱持著認識新事物與學習的想法看阿比查邦。果然,我吃不太下阿比查邦的作品。影片的步調很慢對我來說並不是問題,時空斷裂與大抵藏在海底三萬呎深的暗喻是我嚼不下的主因。不管是觀賞哪類藝術創作,動態的或靜態的,我已然很習慣為它加上我的想法,添加我所理解的色彩。然而,我卻很難在阿比查邦的作品裡找到適合的錨點定位。一整天看下來,我知道阿比查邦鍾愛的素材,如洞穴與森林,也喜愛停格在一個畫面許久,看似靜止無波動,卻有著奔騰的水池馬達、不停交錯移動的人們、還有一直都在動作的平靜的呼吸聲,表示神祕的時間遷徙。然而,即便是號稱最好懂的《華麗之墓》,我仍掙扎於那些極度自然的不自然情節、極度合理卻完全不合理的角色安排 (兩名寮國女神)、還有理所當然卻詭異到不行的視覺畫面 (我一直覺得沉睡軍人的呼吸器燈光顏色是有暗示意義的),諸如此類的問題讓我不管是《熱室》還《華麗之墓》,甚至是上午的短片,好幾次都不自覺地昏沉,只能打趣揶揄說,導演真的帶我們進到他的夢裡了。

不過,《熱室》裡那段約莫20分鐘,宛如見證次元門打開的片段,卻迷人地讓人難以自持。他成功的讓觀眾親身經歷,走進他的鏡頭裡、影片裡、夢境裡,感受虛無飄盪無重力的奇幻空間;但是,在場觀眾卻又很清楚的知道,眼前的一切都不是真的,而是創造出來的虛假。我知道那是擺在觀眾席的投影機,那是朝著觀眾打的光線,那是場上的煙機,但我卻看到一條隧道在空中被旋轉建構出來,隧道的內壁浮動不止,混沌不明,讓人成了充滿好奇心的貓,小心謹慎的試圖抓取眼前所看到的一切。

「會不會有人從那頭走出來?跟我作神秘的第一次接觸?」
「喔不,光圈被拉遠了,請不要這麼快離開我,我希望碰觸到你!」

隱約我看得到有人走在光線上,光譜 (真的是一整片) 還分了層,我的視線時而在光譜之下,偶又回到光譜之上,甚至是可以感受到我就在兩道光譜中間,這感官的強烈體驗,沒有在現場是絕對不可能感受得到的。

延伸閱讀:
意識之光.夢的身體—阿比查邦×蔡明亮《從電影到劇場》對談精選呈現

《熱室》預告片:



《華麗之墓》裡非常輕鬆舒服的配樂:


2018年4月28日

國光劇團:孝莊與多爾袞

時間:2018.04.27 07:30PM
名稱:國光劇團  孝莊與多爾袞
地點:臺灣戲曲中心大表演廳

《康熙與鰲拜》後,國光再次推出清宮戲《孝莊與多爾袞》。這檔演出於2016年臺中首演,後來巡演到新竹與台南,今年才回到臺北的臺灣戲曲中心。我對於孝莊與多爾袞的印象還停留在小時候看的電視劇《一代皇后大玉兒》,由潘迎紫與爾冬陞分別飾演大玉兒跟多爾袞。詳細劇情已經記不清了,只記得兩人間有著複雜的情愫糾葛。

《孝莊與多爾袞》以皇后大玉兒接到多爾袞墜馬而死的消息開場,又聽聞找著多爾袞企圖叛變的證據,壞消息接連著來,一代英雄似乎要就此成為邪惡的眾矢之的,不禁讓大玉兒回想起當年在蒙古科爾沁草原與多爾袞一見傾心的時刻。從引領蒙古公主前往大金 (男女主角初次見面)、努爾哈赤病逝與大福晉殉葬 (多爾袞喪母)、皇太極即位與迎娶大玉兒、皇太極卒歿和皇位之爭,最後在大玉兒的示弱操作下由順治出線,上半場幾乎是沒什麼情感鋪陳的走過每個歷史錨點,時序進行的極快,並將重點擺在下半場,透過各種孝莊與多爾袞的互動,如對比多爾袞打下江山後的跋扈與孝莊在大殿上的以柔克剛、斷虹橋的借力使力打太極與多爾袞想得佳人/皇位卻皆不可得的失控,凸顯出兩個人雖然從年輕時就彼此吸引,卻因為思考的高度與宏觀度不同,讓兩人在面對國家與個人時而有了不同的選擇。

這就必須要提到編劇選擇說故事的角度了。在《孝莊與多爾袞》裡,編劇讓雄才大略的清代開國君主皇太極幾乎神隱,為的是強化孝莊與多爾袞被時代與局勢捉弄的無奈。皇太極在歷史上是個文武雙全的人才,在位期間除了建立完善的軍事體制外 (我們常聽到的正白旗、鑲白旗等八旗),還積極學習漢文化與改革前代舊制,為大清王朝打下良好基礎。雖然我們無從得知皇太極與孝莊感情是否融洽,但由於孝莊有膽識,皇太極愛才惜才,有一派說法認為孝莊與皇太極兩人是可以共議國事的!但《孝莊與多爾袞》不走這路線,而是設定孝莊從未被皇太極放在心上,自己只是皇太極的一顆政治棋子,剛好在被派去勸降洪承疇一事讓她了解到自己可以「胸懷寰宇」,可以做得更多,因此在之後碰著了國家大事與私情之小事,孝莊往往會選擇以大局為重,與多爾袞的意見和初衷相左。

正因為編劇選擇了如此的敘事角度,濃重了多爾袞跟孝莊的悲劇色彩:我心痛於多爾袞最後的崩潰,也為孝莊幾乎放棄了自我而掬淚。前者為別人忙碌了一輩子,到頭來卻是孓然一身一場空,甘之如飴的以愛為名 (小愛,對孝莊的愛),栽在自己最放不下的女人手上;後者以一介女流之姿,靠著靈活的政治手腕,同樣以愛為名 (大愛,對大清的愛),其矛盾、不忍又不得不的心情,收斂與犧牲了自身私情,馴服了傾心於自己的多爾袞,穩固日後家國大業,也追求了自己的歷史定位 (孝莊最後回望大殿)

選擇往往都不是單一面向的。以多爾袞當年肯讓位給順治,可能是為了避免孝莊一家之後的滅族之禍,也或許是替自己未來上位鋪路,甚至是更單純的,因為是孝莊希望的,所以也是多爾袞希望的。國光劇團的《孝莊與多爾袞》不是純然的愛情故事 - 當然你要這樣認為也無妨 - 而是為這兩人曖昧的情感與態度,提供了模糊卻值得玩味的灰色地帶,讓觀眾得以細細推敲各種可能。

後記...

1. 《孝莊與多爾袞》真是哭慘我了,那些個複雜的情感糾結讓我看了好生難過!但一旁看過電視劇《孝莊秘史》的老妹很鎮定,因為她覺得皇太極遠遠勝過多爾袞,多爾袞充其量只是個衝動的傢伙而已 (我:有點同情心好嗎?)

2. 唐文華老師下半場一出場整個帥到我心坎兒裡,挺拔帥氣又鎮得住場,阿嘶~~~ 在崩潰小玉兒與多鐸都先他而去一段,實在是很令人心疼,馳騁沙場的英雄竟然可以脆弱到失去理性。最後魏海敏老師的孝莊皇太后回頭看大殿一段,一方面感嘆自己的時代已經過去,另一方面也是後設的在看這段歷史啊!

3. 我跟我妹的對話一則:
- 我:國光的清宮戲要出第三部了耶!所以上一部是《康熙與鰲拜》,這一部是《孝莊與多爾袞》,所以下一步應該會是努爾哈赤還皇太極的故事嗎?是一個越寫越前傳的概念。
- 妹:不一定喔,你看節目單的時間順序是把第三部放在康熙後面捏!
- 我:所以是寫乾隆嗎?那應該有很多軼事可寫。
- 妹:但乾隆有啥女角可寫啊?(上網查妃子...) 寫乾隆跟紀曉嵐嗎,讓溫唐二人鬥嘴 😆😆😆?不然就寫光緒!魏海敏老師演慈禧,唐文華老師是恭親王奕訢,溫宇航老師就是光緒,你看鐵三角都到齊了!其他的女角就可以寫光緒的妃子之類的... XDD

2018年4月20日

自由擊:籠-生存遊戲

時間:2018.04.20 07:30PM
名稱:自由擊  籠-生存遊戲
地點:國家劇院實驗劇場

知道自由擊很久了!過去看的多半是自由擊與其他劇團的合作作品,如:創作社的《安娜與齊的故事》,今天才正式來到自由擊主場,

自由擊是創作型打擊樂團,跟身聲劇場一樣喜歡使用特殊的樂器,但自由擊更愛自己動手做。因此,場上的樂器除了鼓,最顯眼的一架燈塔座,連上頭的鐵片與木片都是樂團自己調校裁切的。自由擊說,之所以會開始製作樂器,起因於幾年前參加的亞維儂外圍藝術節 (自由擊在亞維儂的紀錄片連結)。當時他們帶的是現成的樂器,碰上了演出團隊踩街,要背著大鼓走石板路實在是很辛苦跟痛苦。後來想到可以把樂器放在家樂福的推車上走,這也成就了他們第一次的樂器製作。

也因為樂器是自行打造的,不但多了質樸感,更可以思考如何將樂器外型融入演出裡。《籠-生存遊戲》的背景是漁村,自由擊設計了一座燈塔座,座的其中三個面放上了材質與面積大小不同的長方形板,既是獨一無二的樂器,也是故事中合理出現的建物與地景。同樣的,左舞台前後兩座由鐵管排列而成的柵欄,視覺上可以是囚禁/捕抓動物的牢籠,當然也是能發出漂亮聲響的鐵管琴。

《籠-生存遊戲》發想於2010年的奧斯卡最佳紀錄片《血色海灣》,試圖在弱肉強食的生物鏈中,找出「掠食」與「被掠食」兩者之間各自的聲音與立場。先不談這論點是否有在演出中完整呈現 (畢竟這議題太大,觀念想法都分歧),但自由擊的確是做出了一種介於音樂與聲響之間的質地,即使眼前看不到海港漁村,也聞不到飄在空氣中的鹹腥味,聽覺卻成功地再現了環境的樣貌,自然且曖曖內含光的音符高低譜寫出具溫度的情感流動,讓觀眾彷彿就站在港邊村莊,真能感受周圍人物脈動與事件發生。

演出中有段海洋動物園表演秀,由表演者分別扮演海象與海獅,聽從馴獸師的指令套圈圈與丟接球。雖然觀眾席多為被追趕跑跳的情節而逗樂的笑聲,實際上這是段很直白的警世預言:動物的被迫不自由是一種殘忍;慢慢地,人類最終會為了生存而不得不委屈取悅、彼此競爭傷害 (動物們後來都用兩隻腳站了起來)。私認為捏破氣球還太溫和了些,現實是要再火爆嗜血一點。

除了音樂與戲劇橋段,演出還多了線條粗獷的偶戲與投影 (為了因應壁畫傳說),主要用來補充鯨魚與小男孩的情誼。可惜的是,戲偶與投影跟整場演出的契合度不佳,並非是偶或影戲不好,而是出現的時機跟方式跟演出有斷裂感。比如說:演出開始沒多久在場上玩耍的鯨與小男孩 (操偶人與表演者的身分切換有些僵硬與尷尬)、需要推進推出的投影桌、從觀眾席出現的鯨魚影子等。

很喜歡最後掉出一堆彈珠,嘩啦啦的如一場大雨,帶走了小男孩與鯨魚,也洗淨了衝突與爭執。


2018年4月6日

莎士比亞的妹妹們的劇團:親愛的人生

時間:2018.03.25 02:30PM
名稱:莎士比亞的妹妹們的劇團  親愛的人生
地點:國家戲劇院

我想起了朱少麟的《地底三萬呎》,四個故事,四個視角:帽人而後紀蘭,紀蘭接續君俠,君俠再與辛先生,最後辛先生還是回到帽人。書裡頭城鎮的味道與規矩,周圍之人的習性與穿梭,包覆著一個完美的循環,好似沒有相關,卻又彼此共生共存。

我不懂孟若,但王嘉明的《親愛的人生》的確讓我想到地底三萬呎的人們 (註:《親愛的人生》以孟若的作品為發想),努力燃燒著小小的微光來了解生命與生活的人們。當然,四個短篇的順序安排,可能有意,或許只是剛好,讓角色/演員在前後段落相互呼應:〈記憶〉裡的大女兒 - 賴玟君,是〈埤塘〉裡摔落池中的雙胞胎妹妹;〈埤塘〉雙胞胎姊妹的媽媽 - 姚坤君,在〈附身〉裡成了經歷奇幻之旅的里長夫人;原本於〈附身〉神壇供人問事的乩童 - 陳武康,到〈刺青〉活過了一段放浪不羈的人生;〈刺青〉裡拿著書讀著的,彷彿這一切都只是紙上文字的局外人 - 王琄,是起頭的〈記憶〉裡,被大女兒回憶的母親。王嘉明少見的以冷靜卻溫柔的筆觸,書寫著這些人的故事:沒有令人拍案叫絕的雙關文字諷刺,也沒有刻意炫耀或讓人覺得聰明絕頂的橋段安排,就只是順暢溫和地勾勒出最日常一般。

四個短篇除了演員相互銜接,流動的意象也持續在每一篇出現:不停向後奔去的火車,將人帶回17歲、27歲、57歲的記憶漩渦;一個跳過一個的埤塘,不只承載著兒時歡樂的笑聲,也成了阻隔生死兩世界的陰陽之門;乘著風奔馳的重機,暫時拋棄了世俗眼光,丟忘了疾病苦痛,將車輪的軌跡與兩人的身影同時軋在公路海岸上;一間掃過一間的旅館房間,清潔婦在腦袋裡不時播放年少輕狂時的放縱與甜蜜。燈光設計也讓「流動」更加清晰可見,像是窗外時明時暗、透著枝葉的光影;打在埤塘上幽光粼粼的波浪;還有流線速度感十足的飆風公路與默默地逐一走過的方形房間等,不停流動奔跑的時間,成了《親愛的人生》裡,最顯而不見卻是最重要的主角。

除了燈光幫忙時間跳出來外,音樂也協助人物與故事流動,一景一景像是翻頁般過去,再加上壓低的燈光架讓整個國家劇院的鏡框變窄,視覺上有種在看懷舊老電影的感覺,那種迷人即便只用聽覺與光影感覺,仍舊很有味道。在簡莉穎與四把椅子合作的《遙遠的東方有一群鬼》後,字幕的使用提高到新的層次,甚至是舞台上的另一個獨立角色。因此,我覺得字幕是《親愛的人生》中最可惜之處。從演後座談得知,字幕是進場前才加的,導演也自認可以處理得更好。私認為可以讓字幕走得更旁白路線,讓旁觀他者之人生的疏離感可以更清楚,剛好與我所感受的鏡框老電影感相吻合,再讓觀眾自行去拿捏入戲/出戲與入世/出世的醍醐味。

後記...
以往我總覺得叫舞者演戲是很恐怖的一件事,特別是台詞很多的戲,畢竟舞蹈跟戲劇訓練完全不同。不過,看完《親愛的人生》後,這想法要打掉了。舞者會不會演戲,是很看個人的呀!《親愛的人生》裡有兩個舞蹈科班出身的舞者:小事製作的楊乃璇與驫舞的陳武康。〈刺青〉的楊乃璇雖有大量的台詞,演出卻自然內斂,跟之前看她的舞蹈作品感覺不同。另外,不管是帶著姚坤君私奔(?)的少年陳武康,還是帥氣的學長陳武康,兩個都很好看。更別說導演很奸詐的利用舞者的身體能力,叫陳武康跳躍轉圈了 (我看到跳躍轉圈時大笑,哈哈哈)


2018年3月31日

2018臺灣戲曲藝術節 奇巧劇團:蝴蝶效應

時間:2018.03.30 07:30PM
名稱:奇巧劇團  蝴‧蝶‧效‧應
地點:臺灣戲曲中心小表演廳

奇巧劇團雖是傳統戲曲團,卻不選擇走安穩妥當的老路,而是像淘氣的孩子一樣,努力的在老祖宗的底蘊裡,挖掘新鮮有趣的創意,成就一齣齣混種奇異的好戲。《蝴.蝶.效.應》2017年於大稻埕戲苑首演,當時滿滿的好評。我因為當周時間已滿而錯過,覺得懊悔不已。還好,今年臺灣戲曲中心首辦臺灣戲曲藝術節,奇巧這檔演出成了小表演廳的開幕作。

「蝴蝶效應 (Butterfly Effect):一隻蝴蝶在巴西輕拍翅膀,可以導致一個月後德州的一場龍捲風。」意指即使是一個極為細微的變化,都可能對未來產生巨大影響。就著這個概念,還有東方人最熟悉的蝴蝶戀曲:梁山伯與祝英台,奇巧劇團開始思考為什麼梁山伯會死?如果梁山伯早一點到祝英台家提親 (訪英台)?又或者如果梁山伯早一點知道祝英台是女紅妝 (十八相送)?還是問題根本就出在馬文才身上?觀眾跟著太元九年的四九 (張心怡飾) 回到過去,逐一驗證每一個如果,一次又一次的被名為選擇的雙面刃劃傷,感覺憤怒與悔恨,也嚐到甜蜜與幸福,了解並接受宿命的不可逆。

若有看過電影《蝴蝶效應》的觀眾,在看《蝴‧蝶‧效‧應》時,或許會有部分既視感,特別是回到過去都需要特定的物件:前者是男主角Evan小時候的日記、後者則是梁山伯寫的 (與祝英台相關的) 詩稿。四九藉由念出完整的詩稿而回到梁山伯寫詩句的當下情景。這就造成了一個有趣的現象:倒著演梁祝。這樣的嘗試在傳統戲曲是極為少見的 (至少就我看過的演出而言),既保留了傳統戲的段子,也用現代劇場的手法來翻轉故事可能:為了預防悲劇 (即使是無力更動的宿命),總是想著再早一點改變就好,所以第一次回去是樓台會/訪英台、第二次是十八相送、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等,每一次都以為事情會好轉,但質量守恆,每每總有人犧牲。

除了握有時光器的四九外,最值得玩味的便是劉建幗飾演的神秘人一角。由於他的裝扮現代,明顯與梁祝的古裝有所區別。一開始猜想他是個後設的局外人編劇,邊與四九對話,邊釐清每次穿越時空的結果 (運籌帷幄,還一直在玩遙控器與魔術方塊);到後來卻又覺得他在某部分就是四九。是不是平行時空的四九不重要,而是他的心境已經與四九重疊,在一遍又一遍的人生重演,即便試圖爬梳所有蛛絲馬跡,仍舊抵擋不了愛將兩人結合又拆散的強大羈絆:因為愛,所以願意死去。

演出的語言除了同時有中文與台語外 (為了區分穿越時空前後),《蝴‧蝶‧效‧應》裡還有著多樣的音樂:歌仔戲、黃梅調、現代Rap等,甚至還多加了兩位身上有飄飄蝴蝶翅膀的舞者,表演元素非常豐富。然而,演出有種骨架完全,肉卻還沒長齊的感覺。不知道是不是小表演廳的場地問題,感覺舞台很淺,但高度很高。從陡峭的觀眾席看去,畫面就是虛虛的,不夠飽滿,上下半場的演出節奏也失衡:上半場太慢、下半場反而趕了些。再加上下半場回到過去的次數變多,劇情也就稍嫌後繼無力。劉建華的小生扮相挺拔俊俏,某些角度很像目前寶塚歌劇團雪組TOP望海風斗;童婕渝與鄭舜文的演出中規中矩;倒是戲份意外吃重的四九張心怡扮相可愛討喜,身手俐落,唯一的問題就是流於平淡生硬的中文台詞 (台語沒有這問題)

處處充滿巧思的《蝴‧蝶‧效‧應》無疑是一齣極為勇敢的創新作品,也為傳統戲曲注入完全意想不到的活水,且讓我們耐心觀察由奇巧出發的蝴蝶效應可以影響到多遠吧!

對了,謝幕之後還有彩蛋,夠妙了吧!四九還是將最後一紙詩稿用掉,但這次不主動幫梁祝二人在草橋牽線,而是讓故事再繼續發展。會遇見的,終究會遇見;該相愛的,最後一定會在一起的。




2018年3月30日

三谷幸喜《變身怪醫》彩排記者會

時間:2018.03.30 02:00PM
名稱:三谷幸喜《變身怪醫》彩排記者會
地點:國家戲劇院
NOTE:照片來源為國家兩廳院,左起為迫田孝也、優香、三谷幸喜、片岡愛之助、藤井隆

繼 2015 TIFA 的蜷川幸雄《哈姆雷特》,另一位日本重磅級的編導三谷幸喜,將於本周於台北國家戲劇院帶來2014年日本首演的《變身怪醫》。難得的是,此次來台演出的卡司就是14年的原版卡司:片岡愛之助 (《半澤直樹》、《真田丸》)、優香 (《新選組!》、《花燃》) 、藤井隆 (《真田丸》、《月薪嬌妻》) 與迫田孝也 (《清須會議》、《真田丸》),四位都是台灣觀眾相當熟悉的演員。

三谷幸喜的作品我看得不多,倒是愛死了他的《清須會議》:怎麼可以有一部作品又ㄎ一ㄤ又好笑又奸詐又諷刺!明明說的就是極為嚴肅,需要運籌帷幄、權力瓜分的歷史事件,三谷幸喜卻可以妙筆生花,將結局已定的史實,重新塑形,成為風格獨特、爆笑滿棚的超展開新喜劇。

兩廳院的惠美總監說,想要請三谷幸喜很久了,但邀請節目就像鴨子划水,慢慢來急不得,需要時間與緣分。終於,今年緣分到了。台北是《變身怪醫》2018年重啟排練的第一個演出城市 (我們是Revival的第一站唷),所以這次也有日本的館方到台灣來觀察反應。三谷幸喜自己也提到,他之前曾為了電影宣傳來台。雖然台灣觀眾多半看的是他的電影與電視劇,但其實他是劇場出身。第一次帶著舞台劇作品到台灣演出,想讓海外的觀眾感受日本的優質搞笑。

對三谷幸喜來說,《變身怪醫》應該是唯一一部專注在一件事情上的作品:逗觀眾發笑。他希望觀眾能夠盡情在劇院裡享受演出,然後開心地走出劇院。不需要思考太多,也不用帶太多想法,輕鬆就好。一開始在創作時並沒有想到未來會在海外演出,但想說原著地點在倫敦,本來就跟日本沒有關係,所以編寫上就沒有放入太多日本雙關語,這也讓海外觀眾不會因為語言而受限 (註:笑點可以普羅大眾)。如果常接觸日本影視動畫的朋友應該會知道,有許多笑哏與解謎的線索會需要懂日文或是當地的文化才會比較有感。舉例來說,名偵探柯南的電影《迷宮的十字路》以京都為背景,要是不熟悉京都路名的觀眾,可能就會對和葉小時候唱的那首拍皮球歌無感,也較難感受到初戀揭曉的那一個心動瞬間。


《這根是...!?》

演員們都出席今日的記者會,也各自秀了一段小小的中文。可愛的是,通常中文都會教「我愛你」、「謝謝」之類的打招呼,但藤井隆學的中文卻是「大家好,請給我一杯咖啡。」(笑)

◎ 片岡愛之助:我是一名歌舞伎演員,很開心在不同的領域能跟三谷導演合作。這是我第一次海外公演,希望我的演技能讓大家感受到三谷魔力。

◎ 優香:之前曾經來台灣三次,這是第一次因為演出來台灣。《變身怪醫》是我的第一齣舞台劇,期待台灣觀眾看了演出後都能覺得開心。(媒體發問:跟三谷以不同形式合作的模式有什麼差異) 第一次合作是在大河劇《新選組!》,後來合作的作品也有幾次是一人分飾兩角,大概是導演有看到我的多重個性 (優香此時害羞 XD),所以會找我演出。

三谷幸喜補充:優香其實真的有雙面性,跟他聊天時,有時候會覺得他很聰明,有時候卻又覺得他蠢的可以 (全場大笑)。我在還沒合作前就看過優香的作品,那時候就覺得他很適合喜劇,也很放得開。像這次《變身怪醫》本來有挖鼻孔的動作指令,但優香實在是做得太醜了 (註:這是稱讚~稱讚~),所以我只好把他從劇裡拿掉。(全場繼續大笑)

◎ 藤井隆:(這個人連一般發言時都有笑點 XD) 在寬廣又有歷史的劇院演出,所有的工作人員,還有在外頭吃飯碰到的人都對我很好,所以我現在心情很好。昨天彩排時發現有些笑點觀眾卻沒笑,所以聽到了很清楚的空調聲,想說是不是台灣觀眾很嚴格呢?所以我現在很緊張。但我會跟我的夥伴們一起呈現最好的演出給大家。(導演之前有提到:昨天台灣觀眾有笑的地方,日本觀眾也有笑;台灣沒笑的,日本就更不可能了。)

我心想,不用擔心,台灣觀眾很nice的~ :D

◎ 迫田孝也:「我不回答。」對,他用中文講了這幾個字 (笑倒)

《到底這群人在做啥呢?》

記者會上看了一小段演出 - 誤會、錯置、意外、反轉、弄巧成拙、冷面吐槽 - 大抵可以理解導演的意圖:好好的、誠懇的逗笑觀眾。所以,且讓我們唱著〈This is the moment〉(音樂劇變身怪醫 Jekyll & Hyde裡的歌曲),就是這個模門特,前進國家劇院感受三谷喜劇魅力吧!

對了對了,演前導聆是大家都很喜歡的達康.come唷,演前30分鐘在國家劇院1樓大廳,不妨早點到劇院去聽聽他們介紹耶!

演出資訊
◎ 2018 TIFA 台灣國際藝術節
◎ 三谷幸喜《變身怪醫》
◎ 3/31 - 4/1 
◎ 台北國家戲劇院




2018年3月11日

碧娜鮑許烏帕塔舞蹈劇場:康乃馨 Nelken

時間:2018.03.10 07:30PM
名稱:碧娜鮑許烏帕塔舞蹈劇場 Tanztheater Wuppertal Pina Bausch - 康乃馨 Nelken
地點:國家戲劇院
NOTE:照片來源為國家兩廳院臉書,攝影周嘉慧

這天下午參加兩廳院之友的活動,幸運地跑去當了半天的康乃馨花農,插了小小一塊花田,想著自己也為晚場貢獻了奈米大的心力。花農體驗活動在心得末會好好記錄,先來談談《康乃馨》吧!


看著白天被一根根拉直,再一根根插好挺拔的康乃馨,從一開始大夥兒小心翼翼的走動著,然後奔跑、嬉戲、躲藏、逃竄,康乃馨倒的倒、傷的傷,躺在地上的哀傷樣,讓我看得好心疼啊!這一整段康乃馨的「花」生,粉的紅的柔軟的溫和的迎接所有人到來:休息、邀請、重逢與追求,同時也承受著各式喜怒哀樂、友善與惡意、權威與屈服、懲戒與抵抗、心碎與治癒,生命還是要延續,生活還是要繼續:春天的草,小小的;夏天的草高高的,有太陽;秋天有葉子會飄落;冬天則是會冷;四季更迭,靈魂流轉。康乃馨倒了,但沒有消失,她會繼續沒入土裡,成為養分再次站起;被洋蔥逼哭了,我還可以用手語說愛你,用伸長的手臂去擁抱你。一次又一次的,愛自己的傷痛,欣賞對立面的敵人,然後繼續跳舞,繼續微笑,繼續勇敢。

〈由首演舞者Dominique Mercy所跳的片段,他是此次的排練指導〉

《康乃馨》是部很神奇的作品,像面鏡子一樣,當你隱約感覺到不對的時候,你就會默默地發現自己的脆弱面,同時了解到自己的軟肋在哪裡:原來自己太習慣隱藏情緒,太習慣默默的療傷,以至於當《康乃馨》把所有好的壞的都給拋出來時,情緒會承受不住而崩潰。Pina Bausch 很誠實,也很狡猾,用純真的遊戲糖衣包裹殘酷的現實。外在的規戒與控制,自我的壓抑與恐懼,每每直面觀眾而來。一名哀傷的男子,像是魁儡般被擺著各種負面情緒的動作,情緒不停累積下,他爆發了,激動地把所有人給趕出去,問著觀眾:What do you want to see? I can do ANYTHING. 他瘋狂的跳躍、轉圈、再跳躍、再轉圈,每做完一個動作就會逼問觀眾相同的問題,彷彿耗盡所有心力就是要證明自己可以:What Else? 你們到底還要看什麼?還要我做什麼 (才能認同我、接受我、愛我)?每一次的問句都來得又急又趕,沒有喘息的空間。都已經那麼的努力了,一句生冷不帶感情的passport (護照盤查),就把男人給打回自卑的駝背,徒勞無功。

是性別與性向認同、是國族人種與血緣差異、是對教育與成就的理解僵化等,《康乃馨》雖於1982年誕生,現在看來,舞作裡對於人性的理解與橫衝直撞的控訴依舊是不落俗套。力量跟影響的出現與長成,不在於大聲疾呼,也非必要孜孜矻矻、亦步亦趨,而是在觀眾心中埋下種子,等待時間發芽,衝擊自然長成。作品裡普世自然的價值並不陌生,只是我們鮮少去擦拭,需要有人提醒與幫忙拂去灰塵而已。就如同層層疊起的高牆,依舊擋不了亟欲逃出口的,洶湧旺盛的情緒,甚至是到了後來,被人為的阻擋了,椅子還被搬走了,舞者們還是要跳,跳到不能為止。


這讓我想起常被拿來提的一段 Pina 的話:Dance, Dance, otherwise we are lost. 看完電影《PINA 3D》後,這句話就一直掛在我工作的通訊軟體上,提醒著自己該努力的方向是什麼。我本以為是因為 Pina 對於舞蹈的愛,為了不要在塵世中迷失自己對於所愛的執著與忠誠,所以要不停的跳舞。寫心得的現下,我反而覺得是因為這世間有太多說不出與不好說的情緒,所以跳舞吧,用舞來說,而且要一直說、一直說、一直說:說/舞著熱情、說/舞著自由、說/舞著平等、說/舞著瘋狂、說/舞著愛與傷痛、說/舞著喜悅與痛苦、說/舞著理解與原諒、說/舞著真相與恐懼,不然我們就會失去方向、失去存在的意義、甚至是失去性命。

觀眾對於《康乃馨》的詮釋極為多元,光我自己就可以找著內化的小我,也可以呼應到險峻的國際與社會情勢。或許,基於 Pina Bausch 的出生背景 (二戰後的德國),這些觀察與關懷本就是她的天性,無須刻意算計就自然融在作品裡。「我成為一名舞者,因為我以為跳舞比說話簡單。」「我成為一名舞者,因為我愛上了一名舞者。」「我本來想成為特技演員,但是太危險,所以我成為了一名舞者。」「我成為一名舞者,因為我不想當村長(或船長)。」每個表演者用簡短幾句話說出自己成為舞者的故事,姿態各異,理由多種。正因為存在著多元,我們也能放開心胸擁抱這些多元,世間上才有這麼多愛與美好。

Dance, Dance, otherwise we are lost!

〈跳吧跳吧,跟四季一樣,不停地跳吧跳吧!〉

後記:半日花農體驗營
NOTE: 照片由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張震洲。

兩廳院之友的活動真的非常多元!

〈在花的那一頭燦笑與解說的是兩廳院舞監 a.k.a 花農領導 (哈哈哈)

這天下午兩廳院跟舞團橋出了時間,開放讓兩廳院會員朋友上台體驗花農的工作。這樣的活動其實讓館方與觀眾雙贏,一方面館方展現了親和力 (不要再說表演藝術很艱深了),另一方面觀眾還能更親近節目 (觀眾都超餓超想知道成就演出的一切)。《康乃馨》的舞台印象非常簡單,就是超級無敵一大片的康乃馨花海,要插好插滿,連邊邊角角都要插好插滿唷!底下且讓我簡單列點告訴大家半日花農的經過 (還加上一點點自己的想法)

1. 舞台上的康乃馨是真花還假花?

是假的,是一般的塑膠花,花莖的部分有鐵絲!不用真花的原因「可能」是因為成本,踩踏的時候會有汁液造成危險,還可能有腐爛的味道。事實上,兩廳院曾經有過用真花的演出:2013年世界之窗比利時系列 - 楊法布爾《死亡練習曲》。我記得當時我坐在前幾排,花汁的味道雖然不會不好聞,但的確是有的。

2. 舞台上總共有多少花?怎麼把花插在舞台上?

〈就跟插秧一樣,蹲下來一朵朵插唷!(布幕後面的黑衣crew花農:你們要不要多插一點啊 XD)〉

以國家戲劇院來說,插滿大概需要7000-8000朵。每一場演出都要把所有的花給拔起來,一朵一朵的拉直之後,再一朵一朵的重插回去。所以舞監說,插完《康乃馨》後,黑衣crew兼花農的插秧技能就點滿了。


花與插花板都是德國舞團帶來的。花約莫帶了1.5倍的量 (8000*1.5=12000朵)。花型有兩種:比較圓的跟比較散的;花莖也分成兩種:粗的跟細的。細的花莖在底部會裝套管,插進花板裡時才會比較牢固。插花板是一塊約4~5cm厚的長方形木板,上頭鑽有插花的洞,每一排的洞是交錯的,我畫了張示意圖如上,當然洞沒有那麼大啦!一塊木板大概有14~16排 (我沒認真算,憑印象自己到底插了幾排),花農們要把拉直的花以隨機的方式插進洞裡,舞團的要求是要插「直」。黑衣花農約有15人,都來自台灣,從把花拔起、整理拉直再插滿,約莫需要4小時。(劇場真是高密度手工業呀~)

因為花要插好插滿,插花板也要擺好擺滿。由於《康乃馨》曾到過國家劇院演出,所以舞團手邊還有插花板所需的數量。但這幾年國家劇院陸陸續續有大修小修,舞團有多帶木板來裁切,好讓木板可以吻合邊緣非方形的輪廓。

3. 什麼叫做把花拉直?花會壞掉嗎?

〈容我來為大家示範把花莖拉直 XD〉

《康乃馨》的舞者會在舞台上奔跑跳躍,所以演出後花就會倒一片,也就是插入花板的部分跟花莖呈現L型。花農們就肩負者把花站起來的責任,一一用手把鐵絲花莖給拉直,好可以再插入花板裡。

花是會壞的,每場演出約莫會死傷5%的花。

〈兩廳院半日花農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