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9月5日

2019臺北藝穗節 玖零后:辯色聾


時間:2019.09.04 08:00PM
名稱:臺北藝穗節 玖零后 - 辯色聾
地點:濕地venue 5F

演出時碰到認識的劇場朋友,才知道這是一群東南科大表演藝術系同學的作品。這檔舞蹈演出讓我想起前兩年在藝穗節大放異彩的團隊「即使我們生無可戀」,試圖聚焦年輕世代的困惑、痛苦與掙扎,利用肉身去衝撞外在現實。雖然「玖零后」比起「即使我們生無可戀」生澀、安全與保守許多,但用心誠懇作演出的態度是一樣的。

觀眾可以自由在場中走動,但當兩側空間都各有敘事發展時,就容易碰到顧此失彼的狀況。這樣的設計雖然不影響舞作大方向的解讀,但還是會覺得可惜。觀察了一陣子,唯一的男舞者似乎是拉動故事前進的驅動,團隊或許可以想想如何拉出一條主軸,牽引著觀眾前進到該前進的區域 (這次演出已經有部分燈光做指引)。

進場時會發現有兩根柱子:一根貼滿負面字眼的黃色便利貼,另一根則是手寫給自己的抒情書信,另外一旁的牆上還有半剪貼、半塗鴉的瓦楞紙版。這所有上頭的文字內容多半沉重,有國家與國族認同、話語權與言論自由、自我人格認同與建立等。舞者們一開始各據一方:坐在破碎棉絮外露的娃娃堆裡的、自己沉浸在自己世界唱著歌的、不停地在索求關注卻一直被討厭的等等,跟著節奏感強烈的音樂,舞者們有意識的在不同的區塊停留舞動,詮釋被害與加害、霸凌與冷漠。甚至有段男舞者靠著力量欺負壓制女舞者,女舞者在事後對著觀眾控訴「為什麼不救我?」的段落;也有女舞者們眾志成城,共同抵抗男舞者的動作設計;或者是一群人共同霸凌另一個特定的女舞者。因此,我有著些許困惑,究竟誰是被害者?誰是加害者?演出想提的壓迫又是什麼?從場上獲得的訊息似乎只有表面上很形式性、很單一的暴力欺凌,卻少有再往下深挖的動機與緣由,演出因而處在不痛不癢、不上不下的尷尬情境。

燈光設計特地在最後留了一手:利用黑光燈照出舞者身上預先塗好的圖樣。我試圖想要理解這些圖樣是否有任何文字或是象徵,像是霸凌者與被霸凌者都會留下印記之類的,,但徒勞無功,不確定是因為我隔著玻璃觀看這段演出而看不清楚,抑或是團隊本來就沒有想要這些圖樣有意義。整場觀賞經驗下來,我反而覺得這演出如果刻意加入「觀眾」這腳色,或許會有不一樣的效果。應該是團隊的親友吧,有幾個女生很大膽直接地走近表演者拍照,甚至是學習表演者的動作,過程中帶點嘻鬧好玩的心態。並不是說親友團們不認真看演出 -- 演出的確是開放觀眾拍照錄影,也不限制觀眾欣賞的方式與角度 -- 而是相對於這檔對社會與現況怒吼咆哮的演出來說,這些觀眾正巧扮演著另一種諷刺的霸凌力量:對於他人之痛苦無感且不思考的普羅大眾、只顧自己不顧別人的冷漠群體、忙著打卡忙著記錄卻什麼都不記得的網路世代等。


2019年9月1日

2019臺北藝穗節 安林老師專線:高雄敵是你

時間:2019.08.31 03:30PM
名稱:臺北藝穗節 安林老師專線 - 高雄敵是你
地點:剝皮寮173-21&23號

寫在演出之前:

不瞞大家說,身為一個高雄人,這檔《高雄敵是你》是我一看介紹就決定要看的演出。雖然宣傳詞寫得直白好懂,讓人一看就知道演出可能在講些什麼,但依據過往藝穗經驗,通常這種放話型的文宣還真的都是放話 (真的跟演出諷刺的主題沒關嗎 XD),演出經常是慘不忍睹。不過,還有什麼比我熱愛的家鄉高雄變成現在這樣還要悲慘哀傷?所以,我決定,總是要讓自己出得去,戲進得來,寫評發大財呀!

回歸正題:

除了劇名《高雄敵是你》為高雄迪士尼的諧音外,文宣上大大的摩天輪也幾乎明白且指名道姓的告訴觀眾,這是一場諷刺的政治喜劇。劇情講述兩位愛國者特務,前進民宅,試圖綁架被台獨思想洗腦的青年,好讓他歸順中華民國,為偉大的中華民國效忠與努力。若你是關心社會時事與政治態勢的觀眾,大抵可以將台上的三個腳色分成三種典型:正統藍、台獨覺青綠、只管錢的死老百姓。因此,對話中的各式笑料不斷,也不停地在辯證到底你的藍是什麼藍,是中華民國的藍,不是國民黨徽的藍?台獨思想怎麼來 (天然獨還後天獨)?做生意賺大錢很好啊,怎麼做就交給專家啊,難道專家會騙我們嗎?

生在臺灣,政治乃日常之事!更正確地說,臺灣,應該是這地球上最政治的島嶼了:小從人手一杯的路邊手搖飲 (跪了沒),大到家家戶戶都看得到的電視媒體,顏色是否正確?是深是淺還是中間路線?所有事情都可以跟政治沾上點關係。然而,即使是顏色不同的兩個人 (統一 vs. 獨立),至少有著信仰的中心思想:雖然我不同意你的觀點,但是我誓死捍衛你說話的權利。可怕的是,看起來最無害的小囉囉,其實才是最危險的敵人。

演出走到後來落入似乎不得不說教的窠臼,引出漢娜鄂蘭的《平庸的邪惡》:當社會上的大多數人們不思考、不以實質行動參與攸關公眾利益的政治討論與活動、對政治人物不監督不明辨是非,反而會將整個社會推向極致犯罪與消亡。旁觀者的冷漠、盲從短視的人們,《高雄敵是你》再次提醒了觀眾,沒有人是局外人,敵人不在本能寺,而是在我們的四周。

三名演員能量飽滿,演出也藉由超能力的設定而有了真心話大冒險的破口,讓劇情急轉直下狂奔終點,這陣子的新文體與潮流芒果乾也沒少,還酸了一下方向歪斜的新政黨與即將沒有力量的舊政黨。仔細想想,臺灣還真是適合做政治嘲諷脫口秀,因為每天每天都有新鮮的哏冒出。本以為演出會做得太過火,結果一路看下來,或許是因為現實比戲劇更荒謬,我反而覺得稍嫌安全了些,私認為《高雄敵是你》可以再狂放一點。




2019年8月31日

2019臺北藝穗節 劇場人培育計畫:凶手瑪莉

時間:2019.08.31 07:30PM
名稱:臺北藝穗節 劇場人培育計畫 - 凶手瑪莉
地點:信誼好好生活廣場 - 知新劇場

演出發想自1916年發生在美國田納西的真實事件,一頭名為瑪莉的大象因為不堪長期在馬戲團受虐,於一次遊行中失控踩死了馴獸師。群情激憤、輿論鼓譟下,瑪莉被送上起重機絞刑台,以極為殘忍的方式吊死。《凶手瑪莉》分成上下半場,上半場重現了當時的事件經過,並從中提點出幾個重要腳色:團長查理、團長夫人、飛人女伶、報童號號、馴獸師雷德與在一旁觀看的小瑪莉。中場休息時請觀眾投票,選出「誰是殺死瑪莉的凶手」,票選結果會在演出結束後公布於劇院外牆。下半場的時間拉回現代,但將上半場的腳色特性沿用到下半場,感覺時間雖然已經過了百年,但腳色人物只換了皮囊,各自立場的人依舊各自存在。

演出總共分成十個段落,整體來說節奏稍嫌拖沓了些,再加上腳色的性格設定刻板:摳門但怕太太的團長、自我感覺良好的夫人、只想著怎麼賺錢發大財的報童、顧自己而不管其他死活的雷德,與一個柔弱註定沒有能力的女孩,導致看的過程很容易疲乏。下半場承襲上半場的故事結果,保留腳色的個性 - 勢利眼的、總是不聽人講話的、不停提醒著的微弱正義等,以同學在學校上課的方式,在語言學課、歷史課與哲學課討論大象瑪莉的事件。這樣的安排倒是別出心裁,透過對話與討論,進而引出現代人看待新聞的態度:人類是健忘的,新聞浪潮一過就沒了;鍵盤柯南就只會肉搜,說要號召響應,卻永遠只有個位數到場。還記得2013年陶維均所做的新點子劇展《本能》提到:「現代人每天上午都先選擇更新別人的人生,然後才是自己的!」我們藉此感受與他人有所連結,卻也因為太多連結而失去了真正的需要,成了一座毫無溫度的孤島。

值得一提的是,劇組非常用心地在處理細節:一致的服裝視覺、彷彿紀錄片的章節開頭投影與聲響、穿插其中充滿詩意的動作設計等,雖然第十場於我來說是畫蛇添足的存在 -- 停在第九場多好,歌詞與旋律與場上演員的肢體,就足以讓觀眾離開劇場時,帶走一絲微酸的哀傷 -- 但依舊無法抹煞這場演出的認真與執著。

由Be劇團發起的劇場人培訓計畫,提供課程與訓練給對劇場表演有興趣的朋友。從今晚的演出看來,這個計畫做得非常扎實與成功啊!台上的演員們表現大方自在,穩定專注,不說還真不知道他們其實只接受過兩年的訓練,很棒呢!

後記...

中場休息投票時間,雖然沒有人是局外人,我還是將凶手票投給了代表媒體的號號。走出劇場看投票結果,嗯...號號的確拔得頭籌。好奇其他場次的投票結果捏!




2019臺北藝穗節 跳海的人 - 2020-1☆去看五寶寶的本事,撿到槍ㄅㄧㄤˋㄅㄧㄤˋ!

時間:2019.08.30 08:00PM
名稱:臺北藝穗節 跳海的人 - 2020-1☆去看五寶寶的本事,撿到槍ㄅㄧㄤˋㄅㄧㄤˋ!
地點:濕地venue 5F

五個北藝大劇場藝術創作研究所劇本創作組105級的同學,各寫了一個劇本,帶到藝穗節做讀劇演出。在提內容之前,我想先來提提讓我困惑的形式。我可以理解藝穗報名時一定要選個類別,但讀劇是否適合報在戲劇類,其實還有待討論;再者,此檔演出選在濕地5F,分開的A、B區同時演出不同劇本。也就是說,劇本一跟二同時在A/B兩地上演,然後是劇本三,最後是劇本四/五繼續在A/B兩地上演。因此,觀眾至少會看不到兩個劇本,又劇本三開始時,劇本二還沒結束,沒看到的部份就更多了。雖然演出進行時,觀眾可以在整個濕地5F自由走動,但中途才進到一個完全不熟悉的劇本,我很懷疑觀眾有辦法迅速進入狀況?

我這晚的順序是:A區邱沛禛、中間周品嘉、B區戴華旭 (只看了幾分鐘就先轉台)、A區劉宥均 (中間插入)、B區戴華旭 (因為A區結束了)。

讀劇有很多可能,可以排成一列或一圈,很簡單的讀過一次劇本;也可以有讀劇導演,簡單依據劇本內容作走位安排與動作設計。讀劇看似簡單,卻是製作戲劇必經的前哨站。此外,少了燈光布景道具協助,讀劇演員就只剩下聲音可以帶領觀眾走進劇本世界,挑戰其實更高 (這裡有一篇王琄寫的:讀劇,一場演員必修的冒險!)。雖然這場讀劇總匯大多由劇作家自己擔綱演出,理應是最熟悉劇本的人讀劇,我卻看得有些難熬。除了周品嘉的《這些都(不)是真的》偶爾會將我拉進又拉出現實與舞台,領著觀眾跟著狀況而有情緒起伏,邱沛禎的《遊、樂園》與劉宥均的《那裡的海不是灰色》都很可惜的少引起我共鳴。不過,回家看了劇本,反而讀出點興致:《遊、樂園》需要再多些篇幅描寫背景,以及阿ㄒ與ㄑㄑ的關係。目前給我目前的解讀是投胎前的一刻,一個人像是搭上一台不會回頭的單程火車,思索著前一段人生的經歷與踩踏過的地點。重讀《那裡的海不是灰色》,覺得這劇本若再琢磨一些,或許是不錯的政治諷刺劇 - 以近未來的概念,充滿自嘲與荒謬的描寫一個島嶼的可能沉沒。

《這些都(不)是真的》是一段死神與路人的對話。當下看演出的時候沒發現,回頭看劇本時才驚覺,原來死神與路人在一開始 - 也就是劇本一與二演出時 - 就已經有互動。我不確定到底這兩名演員有沒有做到這些劇本指示,又或者劇組希望觀眾發現有這些劇本指示正在進行嗎?但一樣回到令我困惑的形式,在這樣的一個場地,以一個允許觀眾跳接的觀賞方式,真的適合嗎?這作品時不時打破舞台的界線,試圖營造「路人」是剛好到濕地5F看戲的觀眾,而「死神」也正巧前來同一個場地傳達死訊。因此,「路人」可能是在場的任何一個人:觀眾究竟是在看「路人」與「死神」演戲?又或者是這「路人」跟「死神」都是真的存在與發生?在這跳進去又被拉出來的過程中,作品試圖想要在不出故事主脈絡的情況下玩疏離的效果,雖然有部分達到目的,但大多時都讓觀眾覺得茫然,不確定下一步究竟該如何行動:我該跟著「路人」走嗎?我該聽從「死神」的指示嗎?

我真的很想要認真看過五個劇本啊,為什麼不讓我看 (哭)!

2019年8月29日

2019臺北藝穗節 巧克力與玫瑰工作室 - 拆除中:數、黃絲帶、菩薩與撿骨師

時間:2019.08.28 08:00PM
名稱:臺北藝穗節 巧克力與玫瑰工作室 - 拆除中:數、黃絲帶、菩薩與撿骨師
地點:寶藏巖過繼藝術村 - 山城53號

與其說這是戲劇類節目,不如說是數個行為、表演藝術與展覽的總和。

作品以南鐵地下化為題,但不將重點放在抗爭,而是從其他角度切入,結合靜態展品、錄像與動態演出,發展出九個別具特色的獨立作品,試圖在寶藏巖移地重現南鐵事件的樣貌,讓觀眾產生共感。演出一開始,(應該是) 策展人便提到選擇寶藏巖這場地的目的 (同樣跟南鐵有著拆除抗爭的歷史),看完演出後也的確覺得團隊選對場地,特別是在走出山城53那一刻,看著遠方高速公路的車流霓虹,對比寶藏巖的過往與腳踩著粗糙的、層層疊疊的水泥階梯建築,不禁感慨我當下所處的場域還在,但南鐵旁的屋瓦已不復存在。

〈後照鏡〉是第一個演,也是唯一一個在戶外演出的作品,其他部分都在山城53裡頭進行。觀眾一開始從戶外進到室內時有些不知所措,因為不確定是否可以四處移動,團隊或許可以思考一下如何引導。接下來的演出就蠻順利了,觀眾可以自行在屋內走動,動態演出也是一個接一個:〈我鋼筋過這裡〉,講述到拆除現場撿拾鋼筋販售的人,像是熱帶魚一樣,在破碎哀傷的瓦礫堆中尋找養分;〈永晝的房〉非常聰明地利用冰塊自然的消融製造聲響,提點著觀眾時間的流逝,燈依舊斷電不亮,人還是留守不走;〈鱗片〉是間暗房,特別準備兩支手電筒,讓觀眾模擬夜間用車燈照著「拆除中」的標誌,以及被四周「拆除中」相片給包圍的、被晃動著的不明燈光所壟罩的,等待被拆解的疊疊樂。此外,靜態如〈河道上的夢〉、〈我們在生長,這個城市也是〉等等,都是用心且別出心裁的展品。

雖然山城53偏小,但團隊充分運用空間,讓相異其趣的各個小品能夠有所發揮,特別是燈光與聲響設計、道具運用、場地布置都可以看得出團隊的巧思,如整面2017的日曆牆、廟宇拆除後剩下的破碎磚瓦、刻意在地板貼上反光紙、土壤裡有著時代感的錄音帶物件等,是非常精緻且有企圖心的策展。

比較可惜的是南鐵地下化的議題討論性比較出不來,可能是選擇切入的角度弱化了南鐵的衝突,也可能是移地重現本來就困難。再明白一點說,展區給觀眾一種非常安全的感覺,也就是觀眾幾乎是完全置身事外在看待整個作品,心頭少起漣漪而有同理心去感同身受。如果團隊的想望是藉由作品激起對話的話,敘事或形式或許是需要重新思考與爬梳的。


2019年8月26日

2019臺北藝穗節 H-TOA:moving

時間:2019.08.26 07:30PM
名稱:臺北藝穗節 H-TOA - moving
地點:藝‧風巷 2F

我的想像是這樣的:台上的三名演員其實都代表同一個人。這個人在百無聊賴的盛夏下午,懶洋洋地癱坐在椅子上,完全的放空,完全的走存在only路線,炎熱的天氣只有風鈴偶爾被打亂的聲音,以及叫得活像有冤屈的蟬聲。他的腦袋以最低轉速運轉,毫無邏輯、東抓西扯的從雞蛋、荷蘭醬、咖啡、烏龜(肉)、WiFi等,彷彿看到什麼就將思緒倏地的拉向什麼,沒有章法與脈絡可言。所以,時間沒有前進,依舊沒有意義,只有空洞的存在。

好,這單純是我試圖賦予演出的樣貌,或許是我腦補太多了。實際上三名女演員在台上鮮少動作,偶爾出現的移動與動作雖然看得出來是有設計過,卻意味不明,讓人困惑。長達80分鐘的演出,劇本內容讓人抓不著頭緒:沒有背景與因果,更沒有線索可循,說是純粹的意識流動嘛,卻又覺得偏向無意義的夢囈。團隊介紹寫著:「以舞台上空間的重要性、和觀眾的想像具現為創作主題。將觀眾與舞台空間融合,超越原有的舞台概念,創造出一個能引發新的思考方向之舞台空間。」然而,貧乏的語言、幾乎死水的空間運用,觀眾不僅無法跟著團隊一起徜徉想像世界,不得其門而入卻又困住的窘境,非常難堪(看)!

提及生命的作品有很多:汲取生活的吉光片羽、細碎的規律的生活經驗,佐以創作者獨特的眼光,這才能引領觀眾一同飛翔。創作者不能只絮絮叨叨說著自己,卻沒起心動念想要敞開大門牽引觀眾入門,那作品永遠都會有缺失、找不到共鳴啊!不妨先想想到底想要說些怎樣的故事:哲學一點的生命的起源、軌跡、輪迴;人每天都在經歷的,生命的喜怒哀樂貪嗔癡狂;從科學的角度看待身心靈的神祕等,然後再來決定如何切入。


2019年7月5日

天作之合劇場:飲食男女

時間:2019.06.29 02:30PM
名稱:天作之合劇場  飲食男女
地點:國家戲劇院

在瘋戲樂工作室《台灣有個好萊塢》的心得文提到,這個六月有兩檔重要的台灣原創音樂劇,時間「咻~」的一下就來到六月底,輪到天作之合劇場改編自李安的同名電影《飲食男女》上場。2018年,《飲食男女》曾舉辦過一場試演會,從題材、詞曲與場景安排各方面,雖然可以感覺得到天作之合想要搞一場轟轟烈烈的大戲,卻也讓人擔心會砸鍋,特別是在男主角從程伯仁變成了聶雲,這......行不行啊?不過,看完台北首演周,證明了要進廚房就不能怕燙嫌麻煩,得妥善安排演出中的每一個細節。磨了三年,這場人之大慾的《飲食男女》辦得穩重成功,音樂劇該有的調味都有了。套句黑特劇場說的:「是一部正常的音樂劇。」這話似乎有褒有貶,話中有話,私認為是因為天作之合依舊給了觀眾一個圓滿,這才說它正常不過。所以,我想先花點時間聊聊劇本本身。

如同買房看地段,劇本永遠都是演出最重要的靈魂。25年前,電影所刻劃的《飲食男女》是誠實且帶點殘忍的。李安導演的鏡頭以「不說」代替「說」,流轉了隱晦壓抑的家族情感,不僅點出東方家庭長輩與晚輩的溝通與教養鴻溝,也真實地傳達傳統與現代衝突相撞的生活日常。看似懸而未決、仍有遺憾的結尾,如小妹與大姊的離家,只剩下老二與父親留在家裡吃飯等,其實留了不少想像供觀眾推敲,也使得故事未來的開展有著無限可能。回到音樂劇《飲食男女》,雖說是改編自電影,在不變更基本的「家」的調性下,編劇幾乎是全面性的將角色溫情化許多:老朱 (聶雲飾) 是個超級溫暖貼心的老爸爸、家寧 (鍾琪飾) 可愛就是正義的成了家中的潤滑劑、家珍 (張世珮飾) 與家倩 (金仁馨飾) 從針鋒相對、到理解彼此是彼此的映照等,每個人在最後都被安放得好好的,猶如開天使聖光的圓滿結局,讓打從一開始就寫實路線的家庭劇,成了有些夢幻的理想國。家,永遠是最難解的習題,也永遠都是劇場裡最常被書寫的素材。因此,在看過了各式千奇百怪與荒謬乖誕的家庭悲喜劇後,音樂劇版《飲食男女》大抵就背負了老派浪漫的非戰之罪了。

說完了我覺得過於正常的問題,《飲食男女》還是很漂亮的重新演繹並詮釋「家」的可能性:從老朱與錦榮 (辰亞御飾) 驚世駭俗的老少配 - 隱晦的父女戀、家珍如轟天雷般的愛情宣言 - 姊弟戀、家倩與有婦之夫差點兒越過了界線 - 小三戀、以及小妹家寧與教授 (尹仲敏飾) 的先公證再報備 - 師生戀,這朱家還真是多元兼容的表率 (雙手比讚),在在挑戰世俗道德的各種底限。正是因為各對 CP 的格差之愛終究還是迎來了美好的明日,讓愛走在前頭,使得劇本中心的「規矩打破了沒有關係,家沒破就好」得以從一而終、一以貫之。正如老溫 (黃浩詠飾) 的人生哲學:「炒菜,要等料齊了才下鍋。人生,卻無法事事有把握。要學會跟著心走......是鹹是淡都接受......」無欲無求,別想太多,人類與生俱來的愛的本能就會帶你贏得你想要的種種。

《飲食男女》有一個氣派的開場,除了有陣仗龐大的歌隊一字排開,場景裡華麗的圓桌、仿古的雕花、還有那群好威的特邀賓客,不只是定調了接下來作品沉穩大氣的風格,刻意拉近放慢的料理特寫影像,如滾動翻騰的水、手起刀落的食材飛舞等,讓人不自覺與電影影像重疊,致敬意味濃厚。我很喜歡這場戲的老溫,一切看在眼底又了然於心的貼心與細膩,明明就是瞧見了老朱與錦榮在一旁說話,還是要以四兩撥千金之姿擋住梁伯母 (張丹瑋飾),非常的逗趣有戲。黃浩詠所飾演的老溫雖然戲分不多,但只要他在台上,整個場子就非常令人放心。這雖是角色的設定,也得要演員有撐得起來的能耐。一首老溫跟老朱的〈無欲無求〉像是碗簡單卻不一般的蛋花湯,鹹香清爽、舒鬆無負擔,兩個年過半百的中年男子在台上悠悠地轉圈起舞,我認真覺得這是《飲食男女》裡最美麗的風景了。聶雲的老朱在一開場便說服了我,他的中低音好聽充滿磁性,雖然在幾個情感聲音需要大開的情況下會少了點味道 (好啦,我還是愛程伯仁), 但以音樂劇初試啼聲之作,表現已是可圈可點。朱家三姊妹的演員群都是音樂劇老將,或許金仁馨的韓國口音多少有些干擾,不過只要她一開口,光聽〈還有一顆心可以碎〉與〈我想要的你給不給〉的 Belting,什麼都可以不用管了,什麼我都可以接受啊!雖然跟小煜的Tango我還是覺得不夠不夠 (不過小煜在歌曲上的氣勢跟較勁不輸金仁馨喔),還沒到令人可以啊嘶啊嘶心癢難耐的程度都不夠,應該要再狠一點、再更侵犯彼此安全領域一點!近期覺得挑逗第一名的是《Waitress》裡的〈Bad Idea〉,要讓觀眾感覺餓到發狂啊!

上半場最令人津津樂道的,莫過於〈荒謬家宴〉。一副準備要入主朱家的梁伯母,以捨我其誰卻又「夭鬼假細禮 (台語)」之姿,與朱家三姊妹來了一場罵人不帶髒字、你怎麼出招我就怎麼接招的唇槍舌戰。〈荒謬家宴〉一曲在去年的試演會上已經先聽為快,正式演出時依舊精采萬分,充分展現了許多只有中文才能傳達的弦外之音,文字在空中刀光劍影卻殺不見血,寫詞的人很厲害啊:吃甲魚就是吃鱉、陳皮是生津止渴還是又皺又老、熬湯非得使用成精的老母雞、餃子要皮薄餡多還是皮Q有嚼勁等。下半場的〈荒謬婚宴〉承接了〈荒謬家宴〉的你來我往,由真的是成精了的神級總監張丹瑋 hold 住全場。這位帶有幾分酒意、心有不甘、非得要絮絮叨叨的梁伯母實在是可愛極了,又是頹喪著想要拉隊友,又是不得不祝福自個兒的女兒未來幸福。好一陣子沒看張丹瑋演戲,在與導演程伯仁聊天中才知道,這次可是靠著多年的好友交情硬是拉丹瑋總監下場,這才讓梁伯母一角明亮鮮活起來!此外,很多時候不只主線精彩,支線的歌隊同樣有趣。與《台灣有個好萊塢》一樣,《飲食男女》有著極為優秀的一群歌隊演員,扮演廚師、服務生、追求者、婚禮歌手與主持等:他們會一起吐槽家珍 (太壞了~太壞了);有的粗手粗腳、有的麻利地擺桌擺盤;還有的要偷偷地從主桌爬出爭執戰場等。沒有歌隊,《飲食男女》的味道不會這麼豐富有層次,他們是畫龍點睛的神奇萬用調味料呀!

回顧過往天作之合的演出,《飲食男女》無疑是完成度最高、最成熟的作品,即便有部分走位與手法還是偏保守安全:應該是〈朱家晚餐〉吧,輪到誰唱誰就出現在舞台最前方的意圖明顯;開場的〈圓山大宴〉雖然氣度恢弘,飽滿整座舞台,但回到朱家場景卻有種擁擠、但又無法完全撐起整座台的尷尬 (類似的情況在演出中時不時出現);老溫葬禮的意識流夢境銜接的不甚順暢,再加上非現實的五彩繽紛戲服與選用的硬挺服裝材質,初看會讓人誤以為來到與故事完全無關的幼幼台節目,而少了描繪老溫在老朱與朱家人心中,是不可或缺的家人與定心針。

經歷過瘋戲樂的《台灣有個好萊塢》與天作之合的《飲食男女》,還有千千萬萬 (?) 個持續努力的台灣音樂劇劇團,我不想用什麼音樂劇元年的口號,畢竟現在呈現在觀眾面前的一切得來不易,但真的,台灣是有製作大型音樂劇的實力的,而且題材有各種可能,甚至連語言都有中文與台語。在多元族群融合的台灣,說不定未來還會有其他的語言。別忘了,我們可是有亞洲最多元的東南亞族群第二代。這讓我想起 Lin-Manuel Miranda的《高地人生 In the Heights》,歌詞與曲風就融合了他的拉丁血統與西文韻腳,聽覺與視覺都有著多重的刺激與變化。

所以,且讓我們成為見證歷史的觀眾,好好地守護著台灣音樂劇吧!

跟演出完全無關的後記...

《飲食男女》散場時開放觀眾跟演員群合照,我沒有特別跑去排隊照相,倒是默默地發現了個熟悉的背影,然後我就默默地跑去找程伯仁聊天了。剛好前陣子接受兩廳院訪問的「兩廳院之友故事交易所」刊登 (網路版請點這裡,紙本則在PAR表演藝術雜誌2019年七月號),其實啊 (應該蠻多人知道的),我第一次進到劇場看現場的演出 - 果陀劇場的《情盡夜上海》,程伯仁就是其中一個演員。後來陸陸續續地看了不少他的戲,也不知道怎麼著,就從個觀眾變成「你知道我是誰、我也知道你是誰」的互相認識的狀況。不管是《隔壁親家》裡與洪瑞襄一搭一唱的可愛小倆口;重演《天堂邊緣》時要刻意扮小的震宇;再版《木蘭少女》裡單純憨厚又正直的蔣貫甫;到這幾年逐漸轉型成內斂沉穩的中年腳色,像是《寂寞瑪奇朵》裡讓我特別有感觸的與張世珮搭檔的中年夫妻,以及幾乎是撐起一台戲的《傾城記》,有程伯仁在舞台上的場子就是讓人安心與放心,完全不需要擔心。

那天才發現認識這麼久,我們竟然從來沒有合照 (怎麼可能)。聊完天後一秒變粉絲,因而有了底下這張自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