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7月1日

進港浪製作:還陽記前傳 - 大亨小賺

時間:2018.06.29 11:00PM
名稱:進港浪製作 還陽記前傳 - 大亨小賺
地點: IF-驛芙

延續2017年頗受好評的《還陽記》,進港浪與策展人詹慧君這次前進了林森北的燈紅酒綠,要來跟大家談談大亨生前的小故事。雖說是《還陽記》前傳,卻沒有什麼驚天地泣鬼神的內容,而是延續了大亨魯蛇人生的設定,因為大亨就連上酒店的錢都是中樂透而來的。

從《還陽記》的宮廟到《大亨小賺》的酒店,再把2017松菸Lab新主藝的《人類派對》拿來一起討論,進港浪的演出一直在討論空間與觀演關係。不光是將演出搬到特殊場地演出,甚至是把制式空間切割,刻意且強迫觀眾與空間產生連結與互動。以《大亨小賺》來說,光是在夜晚踏進霓虹閃耀的林森北路,找著正確的酒店進入這件事,就足夠引發話題了。更別說踏進店家時,那獨特的、撲鼻而來的「林森北路味道」,融合了酒味、菸味、香水脂粉味、偏冷的空調味,充滿了鼻腔與體腔,直接將觀眾給拽進了迷濛的夜世界。


演出開始前,前台人員會發送消費MENU供老闆們參考 (註:所有來看演出的觀眾都是老闆)。袋內已經有部分代幣可供花用,依據選擇的所需服務先後入場:
〈不願讓你一個人〉,40元:你想要跟你的好朋友一起坐。
〈一場遊戲一場夢〉,80元:有公關跟你一起玩耍。
〈它燙不了你的舌〉,120元:乖,不是有公關跟你喇機,而是買酒喝啦!

直到演出開始之前,有酒店公關幫忙帶氣氛唱歌,跟已經在場內的老闆們閒話家常。我也是在這時候跟阿拜唱了一分鐘的《傷心酒店》,這點我們留到後面再談。

《大亨小賺》說的是大亨 (吳言凜飾) 在二次求婚失敗後,失意之際,抱持著要把彩券贏來的錢花光的心情,進到了林森北路的酒店,遇見酒店小姐菲菲 (鍾婕安飾) 的故事。過程中,酒店少爺 (楊宇政飾) 兼說書人像是在回顧他所看過的、千篇一律的都會男女們的情愛故事一樣,溫柔卻也理性的說著大亨與菲菲的篇章,時不時還跳脫演出跟老闆們解釋背景。即便演出場景不變,觀眾也只是坐在同一個位子看演出,導演孫唯真運用各種可能銜接情節,讓酒店少爺成了時空回憶的開關,並透過櫃台的下班鈴、燈光轉換來暫停與切換時空、主動幫忙大亨與菲菲換裝換髮、以及與老闆們的押注遊戲等,使得單一密閉空間的時間得以順暢流動。在距離這麼近的觀賞空間裡,也幾乎沒有完全暗燈的片段,演出還能做得行雲流水,相當不容易。

誠如文章第一段說的,這不是個什麼可歌可泣的故事,而是身旁小人物的日常。因此,大亨與菲菲的用語十足生活化,討論著求婚失敗、薪水太低、感情暴力,也在一次一次的對話中生成了友誼與依靠。然而,歡場是否有真感情,逢場作戲天天演,不就是上了個名為「工作」的舞台,演戲的瘋,看戲的傻?劇中出現了兩次讓觀眾得以揮霍的機會:中場時可自由選擇金額下注,選擇菲菲離開大亨是「自願」或「被迫」?押注成功的老闆會獲得押注金額兩倍的代幣。終場再以代幣多寡競標菲菲與大亨的結局。

我花了50元購買了代幣10枚,選擇「自願」獲得兩倍的籌碼,卻在最後的競標輸給了另一名老闆:你是否相信一段關係發生後不會持續永久?(白話文就是:你是否相信永恆?) 這位得標的老闆選擇了跟我截然不同的結局:「不相信。」

先讓我跳開演出來討論「賦權」一事。以往進劇場看戲就是乖乖坐在觀眾席,看著台上燈亮燈暗,幕起幕落,觀眾是純粹的資訊接收者。劇場朝生暮死,演出型態也日新月異,從多個結局到讓觀眾選擇結局、提高參與度的演出越來越多。這陣子看了幾場演出,正好都給予觀眾或多或少的權力決定演出走向,分別是驫舞劇場的《半身相》、北藝大戲劇學院2018夏季公演的《恐怖行動》,以及這場進港浪的《大亨小賺》。賦權本身是嚴肅的,常帶有公民參與、社會運動、族群覺醒與政治意識,但這太多了,我不打算也無法研究得這麼深。

單就演出來看,驫舞的《半身相》由舞者陳武康隨機選擇一名觀眾,賦予他結束演出的牌子,讓他可以在任何時候舉牌終結。這場賦權有些弔詭,因為觀眾並不是很確定自己真的被給予這麼大的權力 (看著坐在自己後方的幾百名觀眾),再加上舞台上即興的舞蹈與音樂演出,讓擁有權力的觀眾困惑於「究竟該在什麼時候結束」與「究竟我有怎樣的權力」。

北藝大《恐怖行動》的賦權是必然會發生的結果,是被寫入的SOP。劇本本身已然設定好兩種結局 (有罪或無罪),最後由在場所有觀眾多數決決定。個體觀眾隱身在群體裡,權力稀釋與分散在眾多個體間,不會有像是《半身相》一樣所有責任一肩扛還實名制的單一個體壓力,也是我們最熟悉的民主制度的運行方式。《大亨小賺》有趣的辯證在於,以一般人認為不那麼正派的方式:賭博與金錢,先賭個一把再「買」下劇中人物的生活。一人獨得、一人獨裁,老闆們很清楚知道自己將會「買」到的權力,彼此競爭投標,有錢的是大爺,擁有金錢等同於擁有權力!這不只是酒店的一景,而是真實社會骯髒污穢的運行法則。

所以,我扼腕於當初本沒有下重一點,好讓故事照著我想要的方式前進。其實,我這也是另一種自私的大爺心態,不是嗎?


人生無法重來,劇場體驗也是場場唯一。我還是相信一段關係發生後會持續到永恆,就像是旭仔對蘇麗珍說的一分鐘,以及我跟阿拜唱傷心酒店的一分鐘,那一分鐘就是發生了,關係就是一直存在。或許黃湯一杯下肚後,另一個時空的大亨與菲菲會被上帝賦予另一種人生吧!

註:旭仔對蘇麗珍說的一分鐘出自於王家衛的《阿飛正傳》:「十六號,四月十六號。一九六零年四月十六號下午三點之前的一分鐘你和我在一起,因為你我會記住這一分鐘。從現在開始我們就是一分鐘的朋友,這是事實,你改變不了,因為已經過去了。」

後記...

《還陽記》試圖挑戰不一樣的觀賞體驗,若有機會可以再做調整,前台人員的應對或許可以再行設計。以我看的這個場次,有觀眾好奇詢問80元的方案是真的公關還是劇裡的演員會跟觀眾一起坐?前台人員就被問呆了。另外,代幣的兌換方式可以解說的再簡單一點 (也有可能是我算術不好),雖然知道50元可以換到價值100元的代幣10枚,但我怎樣就是轉換不過來。再加上劇末是用「元」而非「代幣數量」競標,手上有22枚代幣的我還要轉換單位成「元」,實在是有點累啊!(後來有看到其他場次用代幣數量競標了)

最後就是「自願」與「被迫」的選擇。由於大亨與菲菲的故事裡沒有安排「被迫」的強力線索,雖然兩人各自都有男女朋友,卻沒有強硬會導致菲菲被迫離開的可能。不負責任的舉例來說,菲菲雖然有個暴力男友,卻也沒有動刀舞槍的要求大亨離自己的女人遠一點,不然就要斷他腳筋之類的。因此,某種程度上我覺得我被暗示選擇「自願」,也讓後來真的按照自願模式走的劇情過於理所當然了些。



2018年6月28日

2018夜遊兩廳院:老派靈魂的浪漫


時間:2018.06.28 07:00PM
名稱:2018夜遊兩廳院  老派靈魂的浪漫
地點:國家戲劇院
NOTE:我是浪漫組,我妹是靈魂組

2017年的夏天,第六屆女節《不要叫我姊節》打開了戲劇院後台的神秘面紗。依循著節目輪演、演出到處發生的概念,領著觀眾前進劇院的不同角落觀賞演出。緊接著11月,國家兩廳院與這幾年相當活躍的明日和合製作所合作了《劇院魅影之不願讓你一個人》,結合密室解謎的沉浸式劇場體驗、極為有限的名額、甚至是活動前找法師臉書直播抽籤過程,每一個環節都話題性十足。半年後,也就是今年6月的《老派靈魂的浪漫》,讓觀眾戴上耳機,跟著三位劇場中的靈魂,以聽故事的方式,不僅穿梭在回憶裡,也穿梭於在戲劇院裡的不同房間。

《老派靈魂的浪漫》是今年兩廳院Open House的節目,藉由打開劇院之門,讓劇場與生活更貼近。這樣的做法在國外很常見,還不僅限於劇場,而是擴展到整座城市,如 OHNY (Open House New York) 開放了市政廳、圖書館、博物館、法院、工作室與特色建築等。《老派靈魂的浪漫》分成三條路線,找來三位劇場演員依據腳色設定,以各自的觀點跟視角帶領觀眾體驗平常已經很熟悉,卻又帶點陌生的劇院空間:

老派組 / 一位熱愛觀賞表演藝術的長輩 (林子恆)
靈魂組 / 一位生前於陸軍總部服役的士兵 (呂名堯)
浪漫組 / 一位喜歡看見幸福笑容的婚紗業務 (賴盈螢)

戴耳機觀看演出的方式在台灣並非首見,2017年臺北藝術節的《遙感城市》就是極為成功的案例 (今年又要加演了唷,你買票了嗎)!《老派靈魂的浪漫》可以說是迷你簡易版的《遙感城市》,每一組約莫15~20名觀眾,配有一名隨隊人員。透過路線的穿插安排,讓三個組別不至於在過程中互相碰撞與相遇。

就我跟戲友們的資訊交流分享,浪漫組跟靈魂組所行經的後台空間是差不多的,只差在先後順序不同。兩組都有到表演藝術圖書館、佈景工廠、服裝製作間、演員化妝室、戲劇院舞台與觀眾席,只不過靈魂組一開始就上到3F的排練室,浪漫組則是先到外頭選婚紗,阿不是啦,是看婚紗街,然後穿過戲台書店到外頭,再走戲劇院外圍從實驗劇場的3號門進去。老派組或許是因為要聽老先生講話,少走了不少後台空間:沒到佈景工廠,也沒進到服裝製作間,反而是上到了觀眾席2F中間的VIP區。

老派組走的是兩廳院歷史科普路線,老先生說了很多很多的戲劇院冷知識,喜歡的是戲曲經典《牡丹亭》;浪漫組則是跟辣子賴盈螢的甜蜜約會,要是喜歡辣子的朋友應該可以幸福地假想聲音女友一小時。對了,她最愛舞蹈了,特別是花朵插滿整舞台的Pina Bausch《康乃馨》;靈魂組據我妹轉述,是個很意識流的旅程呀,像是在陪著這個士兵靈魂找尋與回想自己,或許是因為要忠於自己的理想,所以喜歡阿姆斯特丹劇團的《源泉》吧!旅程中常見散落在地上的黃色玫瑰花瓣協助指路,最後三個腳色也藉由黃色玫瑰彼此串聯,原來是時間綿延三代的劇場故事呀 (三者關係請參考本文首圖)!

雖然浪漫婚紗組很可愛,但對我這個劇場老觀眾來說,最想聽到的其實是劇場冷知識啊 (應該要選老派組的我,但我想說我自己都內建老派了 XD)!誠如可愛的婚紗業務說的,每張紅色的椅子上都有個獨一無二且別具溫度的故事:到底劇院裡的這1000多個觀眾是抱持著怎樣的心情來看演出的呢?又是跟誰來看演出?跟著台上的演員一起哭到妝都花了,也跟著台下的觀眾一起笑道都岔氣了,空氣中流動的共同分享與享有的氛圍與感動,造就了「劇場或許有些老派,卻無法被取代。」




2018年6月9日

一個用心「聆聽」的文學劇場─《同情的罪》直探人性的情感牽繫


此篇文章為臺中國家歌劇院邀稿,首登於臺中國家歌劇院官網。我自己觀賞的場次為2018年6月9日下午場。由於我非常不會下標題與小標,所以文章的標題與小標都由歌劇院決定。

2010年12月18日晚上,我坐在國家戲劇院四樓。雖然舞台燈光幽微朦朧,氣氛誨暗陰鬱,我卻越看越起勁,整個人豎直了背的往前倚在扶手上,恨不得自己立刻就能飛躍降落到一樓,好可以用力的看清場上的一切。演出結束後,我在看戲小本奔寫下「一場會讓你上天堂的完美演出。」這是英國導演賽門‧麥克伯尼 (Simon McBurney) 與合拍劇團 (Complicité) 的演出《春琴》(自谷崎潤一郎的《春琴抄》與《陰翳禮讚》),一直到現在,當有人問起我對哪檔演出印象深刻時,《春琴》絕對是心心念念、榜上有名。

等待15年的德英合作─列寧廣場劇院X合拍劇團導演賽門‧麥克伯尼

德國柏林列寧廣場劇院 (Schaubühne) 的藝術總監歐斯特麥耶 (Thomas Ostermeier) 在一場與麥克伯尼的對談中提到這次《同情的罪 (Beware of Pity)》的合作:「事實上,我一點都不在乎麥克伯尼要改什麼在舞台上,只要他真有東西在舞台上就好,因為我已經等了整整15年才讓他和我的劇團合作。」 雖然聽起來是句玩笑話,倒也可以充分顯露歐斯特麥耶非常仰慕麥克伯尼的心情。

麥克伯尼是個全方面的藝術家,編導演樣樣行,不僅有華麗多變、靈活調度的劇場導演功力,在許多電影裡也可以看到他作為演員的精彩演出,如:《愛的萬物論》、《黃金羅盤》、《不可能的任務:失控國度》等。2015年於愛丁堡藝術節首演的《The Encounter》,改編自羅馬尼亞作家波貝斯古(Petru Popescu) 的小說《亞馬遜之光 (Amazon Beaming)》,由麥克伯尼親自披掛上陣。多條時空各異的故事線快速交錯,以獨腳戲的形式結合親密的觀賞體驗:每個觀眾席配置一副耳機,表演從耳機發生/發聲,也就是說,麥克伯尼會在你耳邊細語說話,時遠時近,時大時小,帶領觀眾前進如夢似幻的心靈異境。

直探人性最深層的情感糾葛 同情是善意?抑或是毒藥?

有趣的是,從《春琴》、《The Encounter》,到這次6月8、9、10日連續三天將於臺中國家歌劇院演出的《同情的罪》,原型都是小說。麥可伯尼在某次與兒子不經意的書店之旅中,翻開了奧地利猶太裔作家史蒂芬‧茨威格 (Stefan Zweig) 的長篇小說《焦灼之心 (Ungeduld Des Herzens》,無可自拔的陷入其中。想著既然都讀了這本書,用原是德語寫成的文本與德國演員合作,應該會比用翻譯後的英文文本有趣許多。(歐斯特麥耶皺了一下鼻頭表示:這本書可是我媽書架上的老書啊……)

當我實際閱讀小說,雖然封底的簡介初看猶如情感無謂拉扯又優柔寡斷的早期韓劇,翻開後卻像是被吸進黑洞一般,欲罷不能。小說裡對於個人意識所提出的質疑與挑戰非常吸引人:一個人所感受到的與感受到之後反應在外的行為,在和他人相互連動後,很有可能會導致一系列無可挽回的災難。正如同故事主人翁霍夫米勒因同情坐輪椅的富家千金,在把持不住自己的脆弱與虛榮下,一味地主動釋放實是毒藥的善意,終在陰錯陽差的混亂下,驅使花樣少女走向毀滅。

百轉千迴的文字音樂性 交響樂般的豐富劇場

《同情的罪》原作者史蒂芬‧茨威格對於人的意念描寫極為細膩又百轉千迴,為了要讓觀眾能感受到角色們的掙扎不安與浮動狂躁,同時也能反映茨威格文字裡的音樂與交響樂質地 (musical and symphonic quality),麥克伯尼順應原著倒敘的思緒,將觀眾置於主敘事者回憶的腦袋裡,不讓演員扮演固定角色,而是所有人共同分擔主角的故事與聲音,某種程度上也是讓同在劇場這場域裡的每一個人共享角色的道德普世性。同時,對於語言的韻律、強弱、速度、停頓與節奏特別強調,用比文字話語還要來得直接的音樂與音韻溝通,直覺展現角色內心的情緒波動與震盪。

我們常說:有好的劇本,演出就好了大半了!但對麥可伯尼來說,劇本的比重似乎沒有那麼大,而是如何好好的說故事 (storytelling),把演出說到觀眾心坎兒裡。所以,我們在《春琴》裡不只是知道谷崎潤一郎的《春琴抄》與《陰翳禮讚》,更透過人偶、半人半偶、真人的變化,一點一滴地被催眠與灌輸角色的扭曲與任性;《The Encounter》裡不停交錯的錄像與錄音,有父親與女兒的童言童語、有雨林探險家的實況紀錄、以及表演者和作家的對談,精密的聲音與光影設計,彷彿讓觀眾從聽覺就能神遊亞馬遜,甚至是跳躍時空曲度彼此對話,建構共存共生的奇幻空間。

不管是什麼題材,又或者是使用什麼素材,讓故事充滿生命力的活起來 (alive) 才是麥可伯尼認為最重要的!

2018年4月30日

[短記] 阿比查邦主題電影與放映劇場:短篇選集、熱室、華麗之墓

時間:2018.04.28 
名稱:阿比查邦放映劇場
地點:臺中國家歌劇院

週六幾乎一整天都在台中,回到家後倒床秒睡。周日也有行程要跑,現在才有時間來好好寫寫我看阿比查邦。

臺中國家歌劇院這次的安排盡可能地讓觀眾在一天之內看到最多的阿比查邦的作品 ,也有套票販售,所以我週六一早就到臺中,行程如下:
10:30:《阿比查邦短篇選集 (共有七支)》
13:30:《熱室》
16:30:《華麗之墓》

我是直到這次臺中國家歌劇院的放映劇場才第一次知道阿比查邦這位導演。簡單查了維基介紹,知道了幾個關鍵字:隱晦、東方神秘、夢境、心理狀態等,感覺不是那麼的友善與平易近人,所以抱持著認識新事物與學習的想法看阿比查邦。果然,我吃不太下阿比查邦的作品。影片的步調很慢對我來說並不是問題,時空斷裂與大抵藏在海底三萬呎深的暗喻是我嚼不下的主因。不管是觀賞哪類藝術創作,動態的或靜態的,我已然很習慣為它加上我的想法,添加我所理解的色彩。然而,我卻很難在阿比查邦的作品裡找到適合的錨點定位。一整天看下來,我知道阿比查邦鍾愛的素材,如洞穴與森林,也喜愛停格在一個畫面許久,看似靜止無波動,卻有著奔騰的水池馬達、不停交錯移動的人們、還有一直都在動作的平靜的呼吸聲,表示神祕的時間遷徙。然而,即便是號稱最好懂的《華麗之墓》,我仍掙扎於那些極度自然的不自然情節、極度合理卻完全不合理的角色安排 (兩名寮國女神)、還有理所當然卻詭異到不行的視覺畫面 (我一直覺得沉睡軍人的呼吸器燈光顏色是有暗示意義的),諸如此類的問題讓我不管是《熱室》還《華麗之墓》,甚至是上午的短片,好幾次都不自覺地昏沉,只能打趣揶揄說,導演真的帶我們進到他的夢裡了。

不過,《熱室》裡那段約莫20分鐘,宛如見證次元門打開的片段,卻迷人地讓人難以自持。他成功的讓觀眾親身經歷,走進他的鏡頭裡、影片裡、夢境裡,感受虛無飄盪無重力的奇幻空間;但是,在場觀眾卻又很清楚的知道,眼前的一切都不是真的,而是創造出來的虛假。我知道那是擺在觀眾席的投影機,那是朝著觀眾打的光線,那是場上的煙機,但我卻看到一條隧道在空中被旋轉建構出來,隧道的內壁浮動不止,混沌不明,讓人成了充滿好奇心的貓,小心謹慎的試圖抓取眼前所看到的一切。

「會不會有人從那頭走出來?跟我作神秘的第一次接觸?」
「喔不,光圈被拉遠了,請不要這麼快離開我,我希望碰觸到你!」

隱約我看得到有人走在光線上,光譜 (真的是一整片) 還分了層,我的視線時而在光譜之下,偶又回到光譜之上,甚至是可以感受到我就在兩道光譜中間,這感官的強烈體驗,沒有在現場是絕對不可能感受得到的。

延伸閱讀:
意識之光.夢的身體—阿比查邦×蔡明亮《從電影到劇場》對談精選呈現

《熱室》預告片:



《華麗之墓》裡非常輕鬆舒服的配樂:


2018年4月28日

國光劇團:孝莊與多爾袞

時間:2018.04.27 07:30PM
名稱:國光劇團  孝莊與多爾袞
地點:臺灣戲曲中心大表演廳

繼《康熙與鰲拜》後,國光再次推出清宮戲《孝莊與多爾袞》。這檔演出於2016年臺中首演,後來巡演到新竹與台南,今年才回到臺北的臺灣戲曲中心。我對於孝莊與多爾袞的印象還停留在小時候看的電視劇《一代皇后大玉兒》,由潘迎紫與爾冬陞分別飾演大玉兒跟多爾袞。詳細劇情已經記不清了,只記得兩人間有著複雜的情愫糾葛。

《孝莊與多爾袞》以皇后大玉兒接到多爾袞墜馬而死的消息開場,又聽聞找著多爾袞企圖叛變的證據,壞消息接連著來,一代英雄似乎要就此成為邪惡的眾矢之的,不禁讓大玉兒回想起當年在蒙古科爾沁草原與多爾袞一見傾心的時刻。從引領蒙古公主前往大金 (男女主角初次見面)、努爾哈赤病逝與大福晉殉葬 (多爾袞喪母)、皇太極即位與迎娶大玉兒、皇太極卒歿和皇位之爭,最後在大玉兒的示弱操作下由順治出線,上半場幾乎是沒什麼情感鋪陳的走過每個歷史錨點,時序進行的極快,並將重點擺在下半場,透過各種孝莊與多爾袞的互動,如對比多爾袞打下江山後的跋扈與孝莊在大殿上的以柔克剛、斷虹橋的借力使力打太極與多爾袞想得佳人/皇位卻皆不可得的失控,凸顯出兩個人雖然從年輕時就彼此吸引,卻因為思考的高度與宏觀度不同,讓兩人在面對國家與個人時而有了不同的選擇。

這就必須要提到編劇選擇說故事的角度了。在《孝莊與多爾袞》裡,編劇讓雄才大略的清代開國君主皇太極幾乎神隱,為的是強化孝莊與多爾袞被時代與局勢捉弄的無奈。皇太極在歷史上是個文武雙全的人才,在位期間除了建立完善的軍事體制外 (我們常聽到的正白旗、鑲白旗等八旗),還積極學習漢文化與改革前代舊制,為大清王朝打下良好基礎。雖然我們無從得知皇太極與孝莊感情是否融洽,但由於孝莊有膽識,皇太極愛才惜才,有一派說法認為孝莊與皇太極兩人是可以共議國事的!但《孝莊與多爾袞》不走這路線,而是設定孝莊從未被皇太極放在心上,自己只是皇太極的一顆政治棋子,剛好在被派去勸降洪承疇一事讓她了解到自己可以「胸懷寰宇」,可以做得更多,因此在之後碰著了國家大事與私情之小事,孝莊往往會選擇以大局為重,與多爾袞的意見和初衷相左。

正因為編劇選擇了如此的敘事角度,濃重了多爾袞跟孝莊的悲劇色彩:我心痛於多爾袞最後的崩潰,也為孝莊幾乎放棄了自我而掬淚。前者為別人忙碌了一輩子,到頭來卻是孓然一身一場空,甘之如飴的以愛為名 (小愛,對孝莊的愛),栽在自己最放不下的女人手上;後者以一介女流之姿,靠著靈活的政治手腕,同樣以愛為名 (大愛,對大清的愛),其矛盾、不忍又不得不的心情,收斂與犧牲了自身私情,馴服了傾心於自己的多爾袞,穩固日後家國大業,也追求了自己的歷史定位 (孝莊最後回望大殿)。

選擇往往都不是單一面向的。以多爾袞當年肯讓位給順治,可能是為了避免孝莊一家之後的滅族之禍,也或許是替自己未來上位鋪路,甚至是更單純的,因為是孝莊希望的,所以也是多爾袞希望的。國光劇團的《孝莊與多爾袞》不是純然的愛情故事 - 當然你要這樣認為也無妨 - 而是為這兩人曖昧的情感與態度,提供了模糊卻值得玩味的灰色地帶,讓觀眾得以細細推敲各種可能。

後記...

1. 《孝莊與多爾袞》真是哭慘我了,那些個複雜的情感糾結讓我看了好生難過!但一旁看過電視劇《孝莊秘史》的老妹很鎮定,因為她覺得皇太極遠遠勝過多爾袞,多爾袞充其量只是個衝動的傢伙而已 (我:有點同情心好嗎?)。

2. 唐文華老師下半場一出場整個帥到我心坎兒裡,挺拔帥氣又鎮得住場,阿嘶~~~ 在崩潰小玉兒與多鐸都先他而去一段,實在是很令人心疼,馳騁沙場的英雄竟然可以脆弱到失去理性。最後魏海敏老師的孝莊皇太后回頭看大殿一段,一方面感嘆自己的時代已經過去,另一方面也是後設的在看這段歷史啊!

3. 我跟我妹的對話一則:
- 我:國光的清宮戲要出第三部了耶!所以上一部是《康熙與鰲拜》,這一部是《孝莊與多爾袞》,所以下一步應該會是努爾哈赤還皇太極的故事嗎?是一個越寫越前傳的概念。
- 妹:不一定喔,你看節目單的時間順序是把第三部放在康熙後面捏!
- 我:所以是寫乾隆嗎?那應該有很多軼事可寫。
- 妹:但乾隆有啥女角可寫啊?(上網查妃子...) 寫乾隆跟紀曉嵐嗎,讓溫唐二人鬥嘴 😆😆😆?不然就寫光緒!魏海敏老師演慈禧,唐文華老師是恭親王奕訢,溫宇航老師就是光緒,你看鐵三角都到齊了!其他的女角就可以寫光緒的妃子之類的... XDD

2018年4月20日

自由擊:籠-生存遊戲

時間:2018.04.20 07:30PM
名稱:自由擊  籠-生存遊戲
地點:國家劇院實驗劇場

知道自由擊很久了!過去看的多半是自由擊與其他劇團的合作作品,如:創作社的《安娜與齊的故事》,今天才正式來到自由擊主場,

自由擊是創作型打擊樂團,跟身聲劇場一樣喜歡使用特殊的樂器,但自由擊更愛自己動手做。因此,場上的樂器除了鼓,最顯眼的一架燈塔座,連上頭的鐵片與木片都是樂團自己調校裁切的。自由擊說,之所以會開始製作樂器,起因於幾年前參加的亞維儂外圍藝術節 (自由擊在亞維儂的紀錄片連結)。當時他們帶的是現成的樂器,碰上了演出團隊踩街,要背著大鼓走石板路實在是很辛苦跟痛苦。後來想到可以把樂器放在家樂福的推車上走,這也成就了他們第一次的樂器製作。

也因為樂器是自行打造的,不但多了質樸感,更可以思考如何將樂器外型融入演出裡。《籠-生存遊戲》的背景是漁村,自由擊設計了一座燈塔座,座的其中三個面放上了材質與面積大小不同的長方形板,既是獨一無二的樂器,也是故事中合理出現的建物與地景。同樣的,左舞台前後兩座由鐵管排列而成的柵欄,視覺上可以是囚禁/捕抓動物的牢籠,當然也是能發出漂亮聲響的鐵管琴。

《籠-生存遊戲》發想於2010年的奧斯卡最佳紀錄片《血色海灣》,試圖在弱肉強食的生物鏈中,找出「掠食」與「被掠食」兩者之間各自的聲音與立場。先不談這論點是否有在演出中完整呈現 (畢竟這議題太大,觀念想法都分歧),但自由擊的確是做出了一種介於音樂與聲響之間的質地,即使眼前看不到海港漁村,也聞不到飄在空氣中的鹹腥味,聽覺卻成功地再現了環境的樣貌,自然且曖曖內含光的音符高低譜寫出具溫度的情感流動,讓觀眾彷彿就站在港邊村莊,真能感受周圍人物脈動與事件發生。

演出中有段海洋動物園表演秀,由表演者分別扮演海象與海獅,聽從馴獸師的指令套圈圈與丟接球。雖然觀眾席多為被追趕跑跳的情節而逗樂的笑聲,實際上這是段很直白的警世預言:動物的被迫不自由是一種殘忍;慢慢地,人類最終會為了生存而不得不委屈取悅、彼此競爭傷害 (動物們後來都用兩隻腳站了起來)。私認為捏破氣球還太溫和了些,現實是要再火爆嗜血一點。

除了音樂與戲劇橋段,演出還多了線條粗獷的偶戲與投影 (為了因應壁畫傳說),主要用來補充鯨魚與小男孩的情誼。可惜的是,戲偶與投影跟整場演出的契合度不佳,並非是偶或影戲不好,而是出現的時機跟方式跟演出有斷裂感。比如說:演出開始沒多久在場上玩耍的鯨與小男孩 (操偶人與表演者的身分切換有些僵硬與尷尬)、需要推進推出的投影桌、從觀眾席出現的鯨魚影子等。

很喜歡最後掉出一堆彈珠,嘩啦啦的如一場大雨,帶走了小男孩與鯨魚,也洗淨了衝突與爭執。


2018年4月6日

莎士比亞的妹妹們的劇團:親愛的人生

時間:2018.03.25 02:30PM
名稱:莎士比亞的妹妹們的劇團  親愛的人生
地點:國家戲劇院

我想起了朱少麟的《地底三萬呎》,四個故事,四個視角:帽人而後紀蘭,紀蘭接續君俠,君俠再與辛先生,最後辛先生還是回到帽人。書裡頭城鎮的味道與規矩,周圍之人的習性與穿梭,包覆著一個完美的循環,好似沒有相關,卻又彼此共生共存。

我不懂孟若,但王嘉明的《親愛的人生》的確讓我想到地底三萬呎的人們 (註:《親愛的人生》以孟若的作品為發想),努力燃燒著小小的微光來了解生命與生活的人們。當然,四個短篇的順序安排,可能有意,或許只是剛好,讓角色/演員在前後段落相互呼應:〈記憶〉裡的大女兒 - 賴玟君,是〈埤塘〉裡摔落池中的雙胞胎妹妹;〈埤塘〉雙胞胎姊妹的媽媽 - 姚坤君,在〈附身〉裡成了經歷奇幻之旅的里長夫人;原本於〈附身〉神壇供人問事的乩童 - 陳武康,到〈刺青〉活過了一段放浪不羈的人生;〈刺青〉裡拿著書讀著的,彷彿這一切都只是紙上文字的局外人 - 王琄,是起頭的〈記憶〉裡,被大女兒回憶的母親。王嘉明少見的以冷靜卻溫柔的筆觸,書寫著這些人的故事:沒有令人拍案叫絕的雙關文字諷刺,也沒有刻意炫耀或讓人覺得聰明絕頂的橋段安排,就只是順暢溫和地勾勒出最日常一般。

四個短篇除了演員相互銜接,流動的意象也持續在每一篇出現:不停向後奔去的火車,將人帶回17歲、27歲、57歲的記憶漩渦;一個跳過一個的埤塘,不只承載著兒時歡樂的笑聲,也成了阻隔生死兩世界的陰陽之門;乘著風奔馳的重機,暫時拋棄了世俗眼光,丟忘了疾病苦痛,將車輪的軌跡與兩人的身影同時軋在公路海岸上;一間掃過一間的旅館房間,清潔婦在腦袋裡不時播放年少輕狂時的放縱與甜蜜。燈光設計也讓「流動」更加清晰可見,像是窗外時明時暗、透著枝葉的光影;打在埤塘上幽光粼粼的波浪;還有流線速度感十足的飆風公路與默默地逐一走過的方形房間等,不停流動奔跑的時間,成了《親愛的人生》裡,最顯而不見卻是最重要的主角。

除了燈光幫忙時間跳出來外,音樂也協助人物與故事流動,一景一景像是翻頁般過去,再加上壓低的燈光架讓整個國家劇院的鏡框變窄,視覺上有種在看懷舊老電影的感覺,那種迷人即便只用聽覺與光影感覺,仍舊很有味道。在簡莉穎與四把椅子合作的《遙遠的東方有一群鬼》後,字幕的使用提高到新的層次,甚至是舞台上的另一個獨立角色。因此,我覺得字幕是《親愛的人生》中最可惜之處。從演後座談得知,字幕是進場前才加的,導演也自認可以處理得更好。私認為可以讓字幕走得更旁白路線,讓旁觀他者之人生的疏離感可以更清楚,剛好與我所感受的鏡框老電影感相吻合,再讓觀眾自行去拿捏入戲/出戲與入世/出世的醍醐味。

後記...
以往我總覺得叫舞者演戲是很恐怖的一件事,特別是台詞很多的戲,畢竟舞蹈跟戲劇訓練完全不同。不過,看完《親愛的人生》後,這想法要打掉了。舞者會不會演戲,是很看個人的呀!《親愛的人生》裡有兩個舞蹈科班出身的舞者:小事製作的楊乃璇與驫舞的陳武康。〈刺青〉的楊乃璇雖有大量的台詞,演出卻自然內斂,跟之前看她的舞蹈作品感覺不同。另外,不管是帶著姚坤君私奔(?)的少年陳武康,還是帥氣的學長陳武康,兩個都很好看。更別說導演很奸詐的利用舞者的身體能力,叫陳武康跳躍轉圈了 (我看到跳躍轉圈時大笑,哈哈哈)。